柳府,祠堂。
夜色已深,祠堂内却仍旧灯火通明。
数十盏煤气灯高悬梁栋,在穿堂风拨弄下摇曳不定,将祖宗牌位与先人画像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那些牌位和画像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像是凌乱的墨迹一般,在墙壁上肆意流动。
供桌上白烛如林,烛焰连成一片昏黄的光毯,烛泪如断线的珠子,无声地滴落。
柳家核心的男丁几乎都聚集在此,按照辈分挺腰肃立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供桌前的身影上。
老夫人傅佳苏勒拄着拐杖,背对着历代祖宗牌位,站在一众柳家子弟前。
夜色与灯光的映衬下,她那张苍老的面容忽明忽暗,甚至有些狰狞。
“让你们跟过来,是要告诉你们一件关乎我柳家生死存亡,也关乎大清国运的大事。”
她握紧拐杖,浑浊阴鸷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张脸:
“山雨欲来风满楼!各位应该都知道,南北诸行省烽烟四起,我大清的江山摇摇欲坠。”
“逆贼孙文黄兴之流,不仅在民间传播大逆不道的言论,而且勾结了隐门,欲要置我柳家于死地!”
“细作传来消息!那些妖道、邪僧、还有不知从哪个山坳里钻出来的左道方士,已经结成同盟,欲借魑魅魍魉之力,翻天覆地,亡我大清,绝我族类!”
祠堂内,柳家子弟纷纷加重了呼吸。
自从龙入关以来,他们就是朝廷打入江湖的楔子,一直监察着周遭的隐门。
三百年来,不知坑杀了多少反清义士,欠下了多少血债。
如今朝廷危如累卵,一旦隐门与革命军合流,柳氏一族怕是有倒悬之急。
“……”
站在最前排的柳继业,此刻脸色微微发白。
他虽然靠着祖宗荫庇,趁着三百年一度的月宫现世,成功得了仙体。
可一个人再厉害,又怎敌得过那一大群妖道邪僧?
想到这里,柳继业忍不住上前半步,声音有些紧张:
“奶奶!若真是隐门插手……他们那些呼风唤雨,驱神弄鬼的手段,实在防不胜防啊。孙儿虽得了些机缘,但双拳难敌四手,只怕……只怕护不住全家周全。”
他的担忧也是许多族人心中的恐惧。
面对枪炮,他们或许还能凭借特殊的体魄周旋,但面对同源的怪异之力,只怕是九死一生。
傅佳苏勒看着柳继业,又看看其他面带忧色的族人,嘴角悄然勾起一抹笑意:
“慌什么?”
“柳家在此地扎根三百年,若是没有一些非同寻常的手段,怎么能一直坐镇南方,安然无恙?”
“隐门!?不过是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!”
“你们可知,三百年前,我柳家先祖曾凭借一己之力,就荡平了南方隐门!”
说到这里,她陡然抬高音量,左手一指悬挂在西侧墙壁上的那幅古画。
画中依稀是战场景象,尸横遍野,但一方旗帜隐约是清军式样,另一方则混杂着许多峨冠博带、宽袍广袖的身影。
“那一次,他们也是这般勾结前明余孽,妄图以邪术逆天改命!结果如何?”
“还不是被我柳家先祖杀得他们人头滚滚,道统凋零!活下来的,也都乖乖剃了头发,改了衣冠,伏低做小,成了我大清的奴才,替我朝镇守龙脉,调理风水!”
这一番话说完,柳家子弟无不昂首挺胸,热泪盈眶,不约而同地追忆起了祖先的荣光。
柳继业也跟着一通热血沸腾。
不过他很快就冷却下来,知道今时不如往日,连忙轻声说道:
“奶奶,这都几百年了……祖宗除了一本《博古纪要》,也没把本事传给我们……”
“小三子!休要脓包!”傅佳苏勒狠狠白了他一眼:
“祖宗虽然不在了,但是教祖宗本事的那位圣贤,可还在咱家祖坟里供着呢!”
“实话告诉你,他老人家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,定要将那些三教九流的一网打尽!”
“不仅如此,还要叫孙文那逆贼跪地求饶,乖乖剃发为奴!”
得知了这层隐秘,柳家子弟纷纷如释重负,一个个挺直脊梁,变得神采飞扬。
柳继业更是上前一步,左膝微屈,身子一矮,对老夫人行了个标准的打千礼:
“有您这句话,我们就放心了!”
说到这里,他绞起一脸横肉,露出凶狠的神情:
“等收拾了革命党,平定了天下,那些不识抬举的隐门余孽……哼,全都要斩草除根!南方的风水龙气,合该永远由我柳家替大清看管!”
祠堂内,族人们的眼神跟着变得凶狠起来。
发誓要一扫太平天国之后的颓势,重现三百年前入关的辉煌。
而祠堂横梁的阴影深处,完全隐匿了身形气息的伊然,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。
这柳家的底蕴,比他想象的还要深。
原来是历史上曾深度参与王朝更迭的家族,背后之人,更是三百年前神州陆沉的推手之一。
难怪连月宫什么时候现世,都知道的清清楚楚。
这已经不是一般的鞑子了,一定要重拳出击!
……
一番激励与威慑并重的训话之后,祠堂内昂扬的气氛渐渐平复。
傅佳苏勒挥了挥手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:
“都散了吧!回去各自警醒,约束好下人,近日府内严加戒备,无令不得擅出。”
“是,老夫人!”
众子弟齐声应诺,带着复杂的心绪,依次躬身退出祠堂。
沉重的木门被最后离开的人轻轻掩上,隔绝了外间的夜色与声响。
偌大的祠堂内,顿时只剩下傅佳苏勒一人,与满堂无声的牌位……以及摇曳不定的灯火为伴。
她点了一炷香,插在供桌中心的香炉上:
“祖先保佑!祝我柳氏一门,旗开得胜,福泽绵长。”
话音未落,祠堂内忽然涌起一股强劲的气流。
呼——!
烛火瞬间熄灭,浓重的阴影如墨迹般倒涌回来,涂抹在供桌表面,那些原本光亮的牌位顿时蒙上了一层阴霾。
“什么人!?”
看到这一幕,傅佳苏勒脸色大变,正欲呼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