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说我不见了!?”
随着远处一声尖叫,那边的荒草丛剧烈波动起来,依稀可见一条屎黄色的身影,正如游鱼般分开野草,疾窜而来。
苏澜刚缓过一口气,差点又被它吓得撅过去:
“你不要过来啊!”
“别紧张!”
黄皮子瞬间一个急刹车,然后丝滑地蹲在草丛里高举双手:
“我真是李子涵,刚刚只是趴枝头上睡着了……没跟上你们而已。”
伊然皱了皱鼻子,嗅到了那股通过空气传来的,黄鼠狼身上臭腺特有的气味。
闻起来确实是黄皮子,但还是没法确认身份。
想了想,伊然转身望向罗斋宝和蓝琪:
“你们看到黄鼠狼了吗?”
“看到了,还在冲你们吱吱叫呢。”二人纷纷点头。
“它没有说话吧?”
“你在开玩笑吗?黄皮子怎么会说话?”二人狐疑地望向他。
那就没问题了。
受巫觋山规则保护的他们,看不到怪异现象。
能看到黄皮子,就说明他还是李子涵。
“别紧张。”伊然走到几乎炸毛的苏澜身旁:“罗斋宝和蓝琪能看到它。”
“呼……活着就好。”苏澜单手捂额,极力让自己放松下来。
“过来吧,别再掉队了。”乌云道人走上前,冲对方招了招手。
黄皮子大喜过望,一溜烟地窜到他身旁,顺着大腿三下两下就爬上了肩头。
“妈的。”苏澜捂着额头,顺势按压两侧的太阳穴:
“再这样过几天,我非疯了不可……了解的越多越接近死亡,这是什么破规则。”
见她有点抑郁,乌云道人决定灌口心灵鸡汤:
“这个世界就这样,知道的越多越不幸福。对世事险恶一无所知的时候,反而能整天傻乐。”
然而苏澜明显不识好人心,直接拒绝喝汤:
“那是因为小时候有爹妈替你扛着,你要是个孤儿,看你怎么傻乐!”
“……”
乌云道人翻了个白眼,决定闭嘴。
……
翌日正午。
阳光明媚,天气爽朗。
湖面亮得发白,风一吹,就会荡起金鳞般的波光,清凉的水汽也会随之弥漫开来。
此刻湖畔的空地上,铁奴们正围着几口大锅烧灶做饭。
锅里煮的都是菜叶粗粮,混在一起炖成了糊糊,看不见半点油星。
不久之后,粗粮糊糊便熟了。
每人都分到一碗,再配上手里的半块黑面饼子,就蹲在铁锅旁唏哩哗啦地喝着。
虽然饭食粗陋,他们却一个个满面春风,怡然自得。
苦难都是对比出来的。
跟巫寨里其他娃子相比,铁奴算是比较自由的那一类。
吃穿用度是不好,也吃不上荤腥,但好歹有自己房子,每天也能吃口热饭。
这样的生活虽然清苦,却是他们能活下来的理由。
“慢点慢点,没人跟你们抢。”
昨晚打铁的老铁奴,此时端着自己的粗瓷大碗,笑呵呵地看着身边的半大小子们。
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四五岁,小的才七八岁,个个晒得黝黑,就着粗粮糊糊大口吃饼,吃得脑门上直冒汗。
看着这些小娃娃,老铁奴心满意足,把碗里的粗面糊糊,让给了一旁的半大小子。
他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,孙子在身边一天天长大,虽然每天都要干活儿。
但至少不用像寨子里那些娃子一样,关在笼子里等死。
“……”
老铁奴舔了舔碗沿,把粮食舔干净,忽然看见一个身影从远处跌跌撞撞地跑过来。
是他的儿子,二娃。
中年铁奴跑得气喘吁吁,一口气坚持到铁锅旁,便乏力地蹲了下来:
“爹!大长老今天要归树,丧葬队伍已经快到了,他们说中途要到这里歇脚,让咱们好生伺候着!”
老铁奴的脸色微微一变,立马站起身,对周围的铁奴们喊了一声:
“都快点吃完!吃完了去准备毛巾和清水,老爷们要来歇脚了!”
铁奴们慌忙吃完手里的食物,放下碗筷,急匆匆忙活起来。
一部分跑去湖边打水,一部分把新衣服撕成布片,洗干净了挂在枝头上暴晒。
孩子们都被赶到了窝棚里,不许乱跑乱叫。
而那名老铁奴,则亲自把灶台收拾干净,又将几块最平整的石头搬到树荫下。
铺上草垫子,给老爷们当座椅。
做完这一切时,路口隐隐传来了丧乐的声音。
铁奴们凝神望过去,只见白茫茫好似雪花的事物,随着清凉的风,从远处起伏而来。
飘近了才发现那是纸钱。
不久之后,庞大的送葬队伍,也在他们面前显出了轮廓。
光是敲锣打鼓的乐队,就有几十人之众,后面披麻戴孝的族人更是浩浩荡荡,蜿蜒如一条白色巨蛇。
中间那具厚重的棺椁两侧,围着十来圈全副武装的护卫。
整个队伍怕是有上千人之众,光是护卫们就占据接近一半!
……
当送葬队伍来到湖畔时,唢呐声渐渐平息。
老铁奴立刻带着族人迎上前,在队伍前方跪倒,额头贴地:
“恭迎老爷们!湖畔已备好清水毛巾,请老爷们歇脚!”
一袭丧服的三长老走上前,瞥了一眼灶台,以及周围准备好的水桶,面露微笑道:
“好娃子!准备的还挺快,来,带我过去!”
“谢老爷。”
老铁奴站起身,弓着腰在前面引路,将三长老一行人引到树荫底下。
巫寨一众核心人物见石墩备妥,都非常满意,各自就座。
老铁奴连忙端上清水和毛巾,供他们清洁身体。
其余的壮年铁奴们,也在湖畔来回奔波,殷勤伺候这些老爷。
“舒服啊。”
三长老吹了会儿凉风,心情愈发舒畅,目光扫视一圈,落在了躲在窝棚里的小孩身上。
“过来!”他笑着招了招手。
小铁奴缩起脖子不敢上前,但被老铁奴使了个眼神,只好低头走到三长老身前,接着躬身跪下。
“几岁了?”三长老笑嘻嘻的问。
“八岁。”小铁奴结结巴巴地回答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小狗儿。”
“小狗?”三长老听得“噗嗤”一下笑出声来:
“好名字,好名字,贱名好养活。”
说着,他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,递到了小铁奴手里:
“拿去吃吧。”
那颗糖的包装红红绿绿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小孩神情一愣,抬头看向老铁奴。
老铁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脑门重重磕在地上:
“谢老爷赏!谢老爷赏!”
“谢老爷赏!”
脑子发蒙的小铁奴慌忙匍匐在地,学着老者连连叩首。
……
歇了约莫半个小时,三长老吹够了凉风,这才心满意足的站起身:
“差不多该走了……这些打铁的娃子还是尽心的。”
“舒服啊。”
他的亲信阿柴跟着站起身来,用力伸了个懒腰:
“这儿环境真不错啊,要是能建个避暑的园子,夏天可就好过了。”
听到阿柴这么说,阿旺马上接了话:
“你还真别说!当年大长老也说过这话,好几次都想收走这块地。后来这湖里陆陆续续淹死人,大长老嫌晦气,就没再提了。”
这本是两句闲话,说了也就完了。
但刚刚继位的三长老,听了却是心中一动:
“大哥真说过要收这块地?”
“真说过!”
身边的亲信们纷纷回应。
“……”
三长老神情一恍,脑海里回忆起了大哥的音容笑貌。
他们兄弟俩之前的关系并不好。
但是自三长老昨晚成功夺权之后,就越发怀念起大哥了。
如果不是大哥死的巧,又没有儿子,这巫寨的大权哪轮到自己掌控?
想着想着,他心有戚戚,便摆了摆手道:
“既然是大哥的遗愿,作为他的亲兄弟,怎么能让这份心愿落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