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某人躲在车厢里,与谢家贵女卿卿我我的时候。
阿升的马车后方,安静地伫立着一个清冷脱俗的身影。
对于某色胚频频占棠宝便宜的行为,崔玄微已经见怪不怪了。真正令崔玄微感到惊讶的事情,是某色胚居然又大摇大摆进宫面圣了。
崔玄微俏立在卫尉寺外,在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内,亲眼目睹某位朝廷三品官员德不配位,玩忽职守,来到衙门之后基本上什么都不做,把事情推到谢家贵女头上,然后毫无顾忌拍拍屁股便往皇宫里走。
“他进宫怎的如此随意?莫非他能随时随地见到厉元淑吗?就算是楚帝都做不到这种程度吧?”
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崔玄微还没把某人的行为往那方面想。
毕竟“妖妃”之名实在太盛,人人都知她喜怒无常,果决狠辣,没人觉得堂堂妖妃竟会自降身份,便宜一个比她还要小三四岁的毛头小子。
……
玉霄宫,养心殿。
何书墨今天没有嘻嘻哈哈,而是第一时间向淑宝同步了赵小添死亡案的最新进展。
这让习惯某人做派的贵妃娘娘颇感意外。
不过,简单交流几句话之后,厉元淑便迅速严肃起来。
“你的意思是说,赵小添没死,死的人其实是赵世材?”
“不错。虽然没有直接证据,但我可以为这个结果负责。姐姐要是不信,我家里还有一件从赵府偷来的里衣,材质工艺与狱中死者的里衣一模一样,亦可作为死者是赵世材的侧面证据。”
厉元淑自然相信面前这个男人。
但她黛眉轻蹙,凤眸沉静,一时间久久无言。
末了,她才开口,道:“何书墨……”
“啊?我在。”
“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。”
“什么?是楚帝针对赵世材的动机吗?关于这一点,我觉得是和徐州……”
淑宝轻轻摇了摇头,道:“本宫说的不对,不是这里。而是‘赵小添’出现的时机。”
“赵小添出现的时机?”
何书墨微微一愣,心说赵小添难道不是一个“易容道脉”的高手所变的吗?那他出现的时机有什么问题?
但随后,何大人很快意识到,淑宝所谓的“时机”,应该是指“赵小添出现在刑部大牢”的时间。
因为理论上讲,赵小添是魏王从魏国带过来的囚犯,也就是魏王“抓住”并且“送来”京城的人。换句话说,如果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,赵小添入京应该代表的是魏王的利益,他事实上是一块成就魏王功名的垫脚石。
不管是魏王本人也好,还是魏国国师鲁青书也好,他们都没道理放一个自己控制不住的手下,担当“魏王垫脚石”这么重要的任务。
可现在,“赵小添”串通徐溪荷,试图影响徐州徐氏的行为,已经不能叫叛变了,而是直接在挖魏王最重要的立身根基了。
此“赵小添”,绝不是魏王和鲁青书安排的最初的“赵小添”。
所以,不止“赵世材”被掉包了,就连最初的“赵小添”也被掉包了。
而淑宝嘴里“赵小添出现的时机”,便是想问“赵小添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楚帝手下的”。
想到这一层,何书墨屏气凝神,道:“如果按照我的猜测,魏王入京乃是楚帝替代‘地下行宫’的大事件。那么这就意味着,赵小添一定是半路掉包的,不太可能一开始就是楚帝安插进魏国的卧底。”
厉元淑轻轻颔首,接着道:“所以,眼下这个‘赵小添’出现的时间非常重要。若他是在魏国被掉包完成的,证明项景对魏国的控制并不牢靠。如果是在进京路上被掉包的,这便说明,魏王这支入京队伍中,还有楚帝手下存在。”
“可是元淑,赵小添被关在囚车里。如果楚帝一方在入京队伍中杀人、掉包,那么一定会打草惊蛇。而且会惊动随车队而行的二品高手朱得志,除非流云宗朱得志暗中投效了楚帝!由他监守自盗,亲自动手,这才能把赵小添给狸猫换太子了!”
何书墨将想法说出来的时候,不由得吓了一跳。
如果朱得志投靠了楚帝,那么魏王本次入京几乎是必死无疑啊!
与男人相比,淑宝则要淡定得多。
她檀口轻开,道:“还有最后一种情况。赵小添是在刑部大牢里面换人的。根据你提供的线索,假设那个楚帝手下可以随意操控身体肌肉。那么他理论上能随便穿梭在牢房之间。此人或许在听到税银案的消息后,提前数日,或者一两个月进入刑部大牢。守株待兔,等魏王将真正的赵小添送进来,最后李代桃僵,实现身份互换。”
“这种可能性,倒是合理多了。”何书墨摸着下巴,道:“税银劫案不是什么太深的秘密,正常官员都有所耳闻。犯罪然后混进刑部大牢也不需要什么太高深的操作。唯一麻烦的事情,是怎么处理正牌赵小添的尸体。化尸水有可能吗?”
“可能。若是这种情况,我们的顾虑反而是最小的。”厉元淑点评道。
何书墨自然地走到淑宝身边,牵住她的小手,捏了捏然后才道:“提前入狱这一条,只需查查刑部大牢有没有失踪犯人便可以了。万一是第二种情况,那咱们就麻烦了。朱得志这位二品武者一旦叛变楚帝,那几乎是楚帝要魏王什么时候死,那魏王就会什么时候死。”
“你方才说了徐州徐氏对吧?”
“不错,所以姐姐的意思是说,即便朱得志是楚帝的手下,那楚帝至少也会等徐州那边的事情解决了,和徐州徐氏形成默契,然后才会命令朱长老杀死魏王。”
“差不多吧。越是稳操胜券的人,越不会着急收网。若本宫是项修,本宫一定会等最合适的时机,再让朱得志动手。这样的话,无论赵小添之死是哪种情况,我们都有时间与躲在暗处的楚帝交手。”
“娘娘觉得,楚帝是谁?眼下魏王的嫌疑应该可以被排除掉了。”
“不能完全排除魏王的嫌疑,因为他可能自导自演这一处戏,目的是清洗魏国和徐州徐氏中的投降派。”
“嘶!”
何书墨倒吸一口凉气,随后面露苦笑,道:“这么一来,情况就成了千层饼了,不管咱们考虑了多少层,对手永远在最后一层。”
“你不是有个会占卜的小天师朋友吗?让她来算算命吧。反正观星比本宫的筹谋准确多了。”
淑宝似乎对男人的态度有些不满,小嘴巴顿时变得阴阳怪气起来。
何书墨忙道:“不是,元淑,我没有嫌弃你想得杂乱。我觉得我们应该抓住楚帝的七寸!”
“你是说,魏王?”
“魏王确实是楚帝的七寸不假,但除非您日夜不息亲自盯着,否则谁能阻止朱得志?或者谁能阻止从哪里冒出一个楚帝的死士对魏王动手?”
淑宝听罢,倒是没再提小天师的事情,转而问道:“那你说的七寸,指的是什么?”
“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!我们楚国地域辽阔,就算魏王现在死了,他的兄弟们即刻发兵,从大军集结到抵达京城城下,少说也得大半月的时间。而若要起刀兵,必须要先屯粮。众所周知,您的老家江左,便是楚国最大的粮仓。年年粮食富余,向外售卖。国内大型粮票商号,几乎都在此地扎堆。”
厉家贵女是顶聪明的人,故而何书墨不需要把话说得太明白。
事实上,在何书墨提到“粮食”的时候,厉元淑便意识到所谓的“楚帝七寸”究竟是指什么了。
战争,尤其是大规模战争,从来不是一件一拍脑门就能开始的事情。
而京城局势走到今天这一步,已然到了不发动战争便无法收场的地步。
楚帝既然拿魏王做文章,就说明他一定会发动战争。
这时候,他必然会尽可能地收集战争物资——比如粮食、马匹、盐铁、疗伤止血的药材……
通过追踪市场物资的流向,便能精准预判是哪位藩王在卧薪尝胆,又是哪位藩王在积极备战!
厉元淑凤眸闪着亮光,一时间对身旁的男子刮目相看。
“本宫之前从未想过这方面,你是怎么意识到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