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值得一试。”
陈立将手札合上。
当然,不是现在。
渡雷劫是大事,须从长计议,需要时间去准备。
……
陈家别院。
风清璇推开房门时,慕晚秋正坐在床边。
昏暗的油灯,将她半边身子隐没在黑暗里。
听到门响,慕晚秋抬起头来。
“清璇。”
她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沙哑:“掌门师兄和陆师兄……到底如何了?”
风清璇在门口站了片刻。
她走进来,将门轻轻掩上,然后在慕晚秋对面的椅子里坐下。
“葬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在陈家祖坟地之旁。”
慕晚秋良久没有说话。
她搁在膝头的双手一点一点地攥紧,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。
没有声音,没有哭。
只是整个人都在发抖,死死咬着嘴唇,咬得嘴唇都泛了白。
“师伯。”
风清璇轻轻唤了一声:“事已至此,不可挽回。天剑派……或许是命中有此一劫。”
慕晚秋没有回答。
她的手抖了很久,才渐渐平静下来。
而后,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,将它塞进风清璇手中,然后沾了茶水,在桌上写了几个字。
“去闵州百叶山,寻华严上人。将陈家与天剑之事告之。”
风清璇看着那几个字,眉头微微蹙起。
她也沾了茶水,写道:“华严上人是谁?”
慕晚秋犹豫了一下,在桌上又写了几个字。
“你去了,报上身份,他自会知晓。他不会袖手旁观。”
风清璇低头看着那行越来越淡的水迹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将玉佩默默收进了怀中。
慕晚秋松了口气,肩膀微微松了几分。
但下一刻,风清璇低声开口:“师伯。没有他的吩咐,我不会离开灵溪。”
慕晚秋的肩膀僵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“我说……我不会走。”
风清璇的声音带着些许冷漠:“我劝师伯,也不要再做他想。安安心心在陈家养伤便是。”
慕晚秋抬起头,脸色白得几乎透明,凤眸死死盯着风清璇,瞳孔深处翻涌着惊骇、不解、愤怒……种种情绪如沸水般翻腾不止。
“你……投靠了那恶贼?”
风清璇迎着她的目光:“我,只是平心而论。”
“平心而论?!”
慕晚秋的声音陡然拔高:“天剑派对你我有授艺之恩!养你教你数十载……如此大仇,你我岂能置身事外!岂能?!”
最后一个字,几乎是从高耸的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
风清璇看着她,目光中没有闪躲,也没有退让。
“授艺之恩?”
她冷笑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冷:“师伯还记不记得……当初,门内要我嫁给那苏家大公子?”
慕晚秋的面色微微一变。
“我不愿嫁。”风清璇盯着她:“思来想去,唯有一条路,就是突破宗师,成为长老。只要我能开辟神堂,便没有人能逼我嫁去苏家。”
“可我根基未稳,强行突破太过冒险,我非常清楚。可我更知道……若是不突破,便要嫁人。所以我才打算冒险。之后,便是强行破关,神识受创。”
她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。
“修复的法子不是没有……门内明明就有神识之宝。可门中是怎么答复的?神识之宝已遗失。遗失?这么多年,神识之宝一直都在。怎么偏偏我要用的时候,就遗失了?”
她盯着慕晚秋,声音骤然拔高,显得十分尖锐:“为的,不就是让我乖乖嫁去苏家当探子!”
慕晚秋没有辩驳,因为这确实是事实。
“清璇……那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声音软了几分:“你嫁进苏家,只是权宜之计。只要从他们口中得知玄胎平育天之密,门中自会想法子让你归来的。”
她看着风清璇:“我也不会坐视不管……”
“归来?”风清璇忽然笑了:“师伯说得轻巧。昔年,他们也是这样跟雪妹子说的……权宜之计,为大局考虑,门中自有安排……”
慕晚秋沉默了。
风清璇一字一顿:“雪妹子莫名其妙香消玉殒。门中,至今有人替她讨过公道吗?”
“那只是一个意外。若是知道凶手是谁,一定会讨回公道的。”
慕晚秋叹息一声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意外?”
风清璇笑了:“隐皇堡,一个没有背景的地方豪强都能出的意外,苏家,四世太医、京都都有根基的世家,嫁的还是嫡子,师伯觉得,我若嫁过去,有几成的几率能够回来?”
慕晚秋叹息道:“我不会坐视不管!我会想尽办法……”
“我相信师伯。但我信不过天剑派。”
风清璇打断了她:“我看透了。在天剑派的眼中,我不过是一枚棋子。雪妹子是棋子。我也是!嫁给苏家也好,嫁去隐皇堡也好……无非是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里。”
慕晚秋瞪着她:“难道……你以为,这陈家,便不是将你当做棋子了?”
“既然都是棋子。”风清璇又笑了,轻声说道:“在哪不是在?”
慕晚秋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“在这陈家,至少没人逼我出卖身体,也没人告诉我,要为了大局考虑。”
风清璇缓缓站起身:“整天说大局,什么狗屁大局,你告诉我,到底是谁的大局?”
“更何况。”
她扭过头去:“我如今已成就宗师。神堂已开……不是吗?”
慕晚秋银牙紧咬:“你如此不明是非,对师门恩将仇报。他日九泉之下,有何面目去见你母亲?”
房间里安静了下来。
“我正要向师伯请教。”
风清璇转过侧脸,声音忽然冷了下来:“昔年,我母亲与你,同为天剑双姝。却为何,让我母亲以身饲魔?”
慕晚秋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“我母,究竟为谁所害。”
风清璇目光如刀:“还请师伯……明言告知。”
“你……”
慕晚秋的脸色从白变青,又从青变红。
她的嘴唇颤了很久,才抖出一句完整的话来。
“你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怀疑……是我害了你的父母不成?!”
她死死盯着风清璇,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。
风清璇看着她。
“我没有这个意思。”
许久,摇了摇头,声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疲惫:“师伯这些年养育我、教导我……这份恩情,我铭记于心。方才的话,只是想说,往后余生,我只想为自己活。”
她转过身,推开了门。
“我不愿再做那被人随意赠送的玩物。”
门被重重合上。
房间中,只剩慕晚秋一人。
她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夜色越来越深。
黑暗中,只余她清晰可闻的喘息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