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竹小居。
赵安石推开竹门时,段孟静正在院中打坐。
暮色四合,竹影婆娑。
“孟静!”赵安石人未至声先到,身后还跟着两三人:“听说了没有?”
段孟静睁开眼:“听说什么?”
“还装!”赵安石一屁股坐在石凳上:“当年我就奇怪,你这老头子,一向怕事,对收徒更是不屑一顾,怎么突然会对两个乡野小子上心,又是送秘籍又是开小灶……如今看来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陈家的来头?”
段孟静骂道:“我怎会知,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”
赵安石却不依不饶:“还不承认!说起来,陈守恒那娃娃当初入门时,我可没少刁难他。如今他高中状元,要是记恨老夫,只怕我这把老骨头日后难过了。”
“孟静兄,此事因你而起,这事儿你得替老夫开脱开脱……替我说向陈家说两句好话。”
同来的张律言亦叹了口气:“孟静兄,在下与那陈家……当初有些小事办得不够周全。日后若陈家计较起来,还望孟静兄替在下美言几句。”
他没有细说是什么事。
但段孟静心里却是门清。
见张律言说这话时,额角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,不由得暗自摇头。
幸亏你那三千两黄金退得及时,若是没退……呵……
众人正说笑间,一个青衣小童快步走入院中。
“段先生,掌院有请。几位先生也一并去。”
赵安石与张律言对视了一眼。
掌院的小世界中。
一方小院,几畦菜地。
一个老农打扮的人正坐在院中揉茶,双手粗糙,满是泥巴。
段孟静等人进来时,院中已坐了不少人,都是院中的司业和座师,各自找了位置坐下。
掌院提起烧开的炊壶,正要给众人倒茶水。
一个司业急忙起身,接过壶:“怎敢劳掌院动手。”
掌院也不客气,随他去了。
自己坐下,环顾一圈:“天剑派的事,都听说了?说说,都有什么想法吧!”
众人纷纷点头。
一位司业率先开口:“窃以为,到底是武林中事。我贺牛武院,本就不该掺和这些。”
又一人附和:“确实。武院与世无争,从不介入武林纷争。朝廷事朝廷管,江湖事江湖了。”
众人议论片刻,态度大致相同……不在意,不关心,不掺和。
掌院笑了笑:“这江州武林,只怕不太平喽。大家近段时间小心,也提醒众学子,莫要惹事上身。”
他放下茶碗,目光落在段孟静身上。
“孟静,陈家还有一子在武院读书?”
“是。次子陈守业。”
掌院点点头,也不见如何动作,手中凭空多了一份檀木礼盒。
他轻轻一送,礼盒便飞到了段孟静手中。
“带他回去。替我送上贺牛武院的贺礼。也算是全了这一份缘分。”
段孟静低头接过:“是。”
旁边一位司业面露不解:“掌院,那陈立就算是法境,我贺牛武院又不求他什么……何必如此重视?”
“他不会是法境……”
掌院淡淡地扫了他一眼:“但多一个朋友,总好过多一个敌人。”
众人愕然。
茶香在小院中淡淡散开。
……
会宁郡。
一家临河的茶坊中,几名天剑弟子正在歇脚。
他们一行六人,本是奉山门之命外出采买药材的。为首的弟子叫齐仲宣,灵境三关内府关修为,是天剑派的内门弟子。
其余五人,两个灵境一关,三个尚在气境圆满。
茶坊中本有些零散的客人。
他们进来时,那些人只是随意扫了一眼,便各自低下了头。
但齐仲宣注意到,有几个人的目光……不对。
那是看猎物的目光。
“走。”
齐仲宣低声吐出这个字时,茶碗才刚刚端上来。
话音未落,角落中一道黑影暴起。
“天剑派的杂碎……留下命来!”
那是一柄弯刀。
刀光如月牙,直劈齐仲宣后颈。
齐仲宣侧身避开,长剑出鞘,剑刀相交,火星四溅,气浪翻飞。
茶坊顿时大乱,桌椅碎裂,墙柱倒塌。
对方共四人。
为首之人一脸横肉,手中弯刀使得虎虎生风。
为首之人修为与齐仲宣同境,都是灵境三关。
但刀法刁钻,显然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。其余三人也都是灵境的高手。
齐仲宣咬牙挡住那弯刀汉子,回头喝道:“撤!”
六人且战且退,从茶坊打到河边,又从河边退入竹林。
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……
齐仲宣心中发寒,这些人,就是专门来截杀天剑弟子的。
竹林中刀光剑影。
一声惨叫,一个气境圆满的师弟被一刀劈中后背,扑倒在地,再无声息。
又一声惨叫,另一个师弟被三人围攻,剑断人亡。
齐仲宣双眼赤红,拼命杀出一条血路。
等他带着最后两人冲出竹林时,六人已去其二。
身后追兵紧咬不放。
又追出三十余里。
一个灵境一关通脉关的师弟在断后时,被那弯刀汉子一刀劈翻。
齐仲宣身边,只剩下最后一人。而那最后一人,也是浑身浴血,左臂已被齐肩削断。
所幸,天剑山已在眼前。
追兵终于停下了脚步。
那弯刀汉子站在山下,仰头望着山门,舔了舔刀刃上的血。
“天剑派的崽子听好了……这只是利息。你们欠的债,迟早要你们拿命来还!”
大笑声中,四人扬长而去。
齐仲宣浑身颤抖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……
天剑山中。
一名须发皆白的长老端坐堂中。
齐仲宣跪在地上,浑身仍在发抖,声音哽咽:“裴长老,乔师弟……乔师弟被一刀劈在胸口。我拦不住,拦不住……”
话未说完,那裴长老猛然拍案而起。
掌力所及,梨木桌案轰然碎裂。
木屑纷飞中,他一脚踢翻了身侧的铜炉,炉灰泼洒一地。
乔云帆是他的亲传弟子,是他从死人堆里抱回来的。
养了二十年,手把手教了二十年。
他一生未娶,可以说,这个徒弟就是他的儿子。
而就在今日,一群江湖左道,堵在天剑山脚下,将他的徒儿一刀劈了。
“我要下山去,将这群杂碎碎尸万段……”
那裴长老怒发冲天,一把抓过墙上的重剑。
剑重五百二十斤,在他手中却轻如枯枝。
他大步朝门外走去,每一步踏在地上,青砖都在震颤。
但还没有走到山门口,一道人影便拦住了去路。
那是一个身形清瘦、面容枯槁的中年道人。
“裴师兄,留步。”
“滚开!”
那裴长老的声音沙哑,重剑在他手中微微颤抖。
中年道人没有让开。
“收到消息。有人要围攻天剑山。太上有令,各峰长老,一律不得离山。”
那裴长老的脚步骤然顿住。
他转过头,一双眼睛布满血丝,眼角肌肉不住抽搐,额头青筋暴起。
“围攻……天剑山?”
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是不敢相信。
他猛地将重剑往地上一拄,剑尖入地三尺,方圆丈许的青砖应声碎裂。
“他们……怎、么、敢、的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