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幽幽传来。
赤精大圣浑身一僵,猛地抬头。
便见陈顺安那张阴险狡诈的脸正倒吊在房梁上,目光如电,用一种极为诡异、好似打量某种牲口或力士的眼神,注视着赤精大圣。
老实说,陈顺安先前还真没察觉到赤精大圣的存在。
之前那道朝赤精大圣藏身之所有意无意扫过的目光,并非偶然。
实则是陈顺安将内堂四周每一处角落都施以探察,逐一搜查过。
此番突然折返,也只是老江湖的习惯使然,想试一试现场还有无幸存者或旁观者罢了。
哪知道这赤精大圣如此不经诈,陈顺安只是略施小计,便真将他哄骗出来。
端得连个江湖绿林都不如。
“雄如上将,腰广十围,好一副铜身铁腰的身体!”
陈顺安啧啧称奇,又笑道,
“眼睛居然还会冒火光,难道是火眼金睛?别熄火啊,再冒点火光给我瞅瞅……”
赤精大圣如被点了定身穴,僵在原地。
他嘴角抽搐,艰难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
“陈、陈道友……久仰久仰……我、我只是路过……”
“路过?”
陈顺安笑了笑,身形轻飘飘地从梁上落下,方才按消身后遁光,停在赤精大圣面前,缓声道,
“你在我鳌山道院的店铺里路过?”
虽然他陈顺安杀了百草阁的老板,但百草阁毕竟是鳌山道院的私产,这四舍五入怎么就不算他陈顺安的了?
他自然也有监察保护百草阁的责任。
你赤精大圣不请自来,潜入我百草阁,究竟想做什么?
现在似乎只是想藏身其中,当黄雀,但日后呢?
陈顺安简直不敢想!
所以陈顺安哪怕是将赤精大圣就地格杀,也本属自然,说破天也有这个道理。
赤精大圣脸色一白,自知解释只是徒劳。
他身形猛地暴退,化作一道赤光朝门口掠去。
他的遁速极快,眨眼间已到门边,然而陈顺安的速度更快。
他一步踏出,后发先至,青袍大袖的身影腾空而起,须臾间便出现在赤精大圣身后。
陈顺安大手一探,五指如钩,扣住赤精大圣的后颈,轻轻一捏。
赤精大圣浑身法力一滞,如被铁钳箍住,动弹不得。
他奋力挣扎,赤色毛发根根竖起,妖气冲天,却怎么也挣不脱那只看似枯瘦的手掌。
“道友饶命!前辈饶命,小妖愿降!愿降!”
赤精大圣连忙喊道,声音中满是恐惧。
陈顺安没有理他,法力一吐,干净利落地将其四肢百骸中的气机搅散,手上一抖,随着噼里啪啦骨骼弹响,赤精大圣的四肢关节顿时齐齐被卸下。
忽然,陈顺安眉头一皱,似乎察觉到什么。
他手作剑指,在赤精大圣腹部划过。
精大圣那金石难伤的躯体,此刻在陈顺安手下却如点水豆腐一般,轻松被剖开一道口子,将猿皮撕开。
而后陈顺安便伸出手,好似要探入赤精大圣的胸腔之中。
赤精大圣惨叫一声,双眼翻白,满脸恐惧,只觉自己命不久矣,竟要惨死在此间。
却不料陈顺安只是翻开了他腹部的皮毛。
只见皮毛之下,密密麻麻写着一行行蝇头小楷。
那些字迹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,并非在血肉中自然生长出来的,倒像是有人以玄之又玄的手段,隔空镌刻在赤精大圣的皮毛之下。
陈顺安定睛看去,只见开头一行写着:“顺安兄亲启。”
“张虚灵的字迹?”
陈顺安心头一震,继续往下读。
“顺安兄,你见字之时,便说明赤精大圣这一跑腿已顺利至你面前。我之事,顺安兄无需操心。然有一事,不得不告。
圣乾斗法,非止两国之争,实乃道统兴衰之棋。所谓‘命数子’,非天之骄子,乃薪柴耗材也。力克诸敌,抢得头筹,未必登仙,恐惹祸端。
顺安兄切切不可抢先突破玄光,慎之慎之!若能忍住,待风头过后,徐徐图之,自有水到渠成之日。在下言尽于此,顺安兄珍重。”
陈顺安读完,沉默良久。
他目光闪烁,心中思绪翻涌。
圣乾斗法事关道统兴衰,陈顺安自然并不意外。
所谓道统兴衰,其实与求金,哪家道统多一位、少一位金丹真君脱不开干系。
据陈顺安所知,自岳琪真君后,圣朝已近五百年无人求金成功。
并非道行不够、神通不全,而是法脉沉浮、显隐未至,时机不到。
突破金丹,非只凭实力,更要天时、地利、人和三者兼具。
以圣朝这些仙家的阴险行径,总喜欢草蛇灰线,布局多年。
陈顺安早已猜测,如今的圣乾斗法,或许可以一路追溯至某位或者某些【道基】圆满、亟待求金的老怪物身上。
那些老怪物做出何等没有底线、没有道德的事,陈顺安都不意外。
可是,他没料到,大家都在翘首以盼、你争我夺的“命数子”;
那抢先破开【玄光】乃至【道基】境界的机缘,在张虚灵口中,竟是薪柴耗材!
甚至引得张虚灵不惜偷偷借赤精大圣之手给陈顺安传信,也要叮嘱他莫要抢先突破【玄光】境界。
毕竟放眼圣朝和乾宁国,如今争夺这命数子之位的。
不是哪家道子,便是十大甲子,都是双方的嫡系亲传,用来传下道统、立下衣钵的。
如今看来,怎么这些人连自己人都坑?
或者说,专坑自己人?
天资越好,越是后起之秀,坑得越厉害?!!
而且,张虚灵是怎么知晓的?
陈顺安想起张虚灵被整个鳌山道院视为笑谈的破境失败,想起他装作奄奄一息却反杀无数追兵的行径。
等等!!
这老登不会早就突破玄光境界了吧?
否则,他岂能知晓此等隐秘?
陈顺安心底猛地一动。
可张虚灵是如何瞒过天机的,使一众【玄光】乃至【道基】修士不察,竟让其偷奸耍滑,在八百里公馆这一鱼塘中菜鸟互啄?
是十六阿哥永璘!
陈顺安猛地想到数月之前,张虚灵下山,当个寻英觅才使,替鳌山道院寻找参与年关大比的天才少年时。
便曾往大运河中海眼一行,或许已秘密会见过那只大妖章巨。
两人,或许早就结识,达成某种交易。
毕竟十六阿哥永璘乃皇室宗亲,根正苗红,道行境界深不可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