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岸边驻足片刻,四下张望,确认无人,便褪去外裳,露出内里一袭素白亵衣。
月光如水,洒在她身上,肌肤如玉,隐隐有光华流转。
她赤足踏入水中,水没过脚踝,没过膝盖,没过腰际。
忽然,她身形一沉,投入水面。
白光绽放,一条白蛟破水而出。
龙首高昂,通体雪白鳞片在月光下熠熠生辉,龙须在水中轻轻飘荡。
她回首望向武清县城的方向,竖瞳幽深,倒映着万家灯火。
良久,她低声自语:“会是他吗?”
上古之时,神道昌盛,万神林立。
后仙道渐起,修士以力证道,不假外求,神通威能不输神明。
而仙道之士寿元绵长,不受香火掣肘,愈发显出神道之局促。
后又经过某种变故,诸神或陨落,或隐退,或远走归墟,自此“神道”便彻底湮没于岁月长河中。
类似敖蕊这种的旧神眷属、扈从,要么被仙家当做坐骑、资粮斩杀,拿来炼丹炼器;
要么则改弦易辙,被仙道吸收。
几个千年下来,自然忘记了何为神道、何为香火。
但敖蕊这一支,却是个例外。
她所属乃东海龙王一脉,上古之时曾掌东方苍海水府,司春雨春雷,万物生发。
神道衰微后,龙族四散零落,有的投靠仙宗沦为坐骑,有的隐于深山大泽苟延残喘。
敖蕊这一支却因机缘巧合,救了一位年轻修士的性命。
那修士后来崛起,便是鳌山道院的开山祖师。
为报救命之恩,祖师将敖蕊一脉接入鳌山道院,世代供养,从此她们改弦易辙,以仙道之法修炼,渐渐洗去了旧神的痕迹。
但血脉深处的记忆,却未曾完全磨灭。
敖蕊依稀记得,她这一支似乎属【三元水官】,四海行雨龙王之上,便是【三界水部真君】。
而坐镇三元水官之首、执掌混沌本源的那位神祇,尊号之中,似乎有【太一】二字。
洞同天地,浑沌为朴,未造而成物,谓之太一。
“希望爹爹他们能再坚持几年吧,否则,我等龙属,从此以后,或许便真沦为仙道附庸……”
她收回目光,潜入水中,白尾一摆,便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水流,顺大运河蜿蜒而去,转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……
……
绵宜坊后院,池塘边。
陈顺安独坐于一方青石上,看似阖目修炼,心神合一,念头却如暗流涌动。
“没想到,居然在敖蕊身上,发现了些许神道归隐,诸位神灵离奇消失的蛛丝马迹。”
他可忘不了那【三元水官真灵宝诰】中的破碎天地。
压抑、寂灭,仿佛一处被遗忘的坟场。
水元大帝的神格都崩碎破败,散落成无数碎片,他费尽心力才迎回三位一体之权柄,使神宫稳固。
那上古神道,究竟经历了何等浩劫?
随着实力提升、地位提升,他渐渐获得了更多隐秘。
因果是会主动依附的。
诸如敖蕊这些神道余孽,都会因各种因缘聚会,主动找上他。
毕竟他陈顺安,是当世唯一行走的神灵,宛若皓日巡天,所过之处,自有万神来拜。
“或许,随着我之神道进一步复苏,实力提升,早晚有一天,会直面整个仙道。七十二天纲,诸天寰宇……”
他默默想着,睁开眼,望向池塘对面。
婉娘和清尘正在松柏树下铺开一张粗布,摆上几碟果子、一壶清茶。
婉娘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褙子,头发挽了个圆髻,插着一支银簪,耳垂上挂着两粒小小的珍珠。
她正弯腰摆放碗碟,身形饱满圆润,动作却愈发从容。
清尘则依旧一身素白长裙,正盘腿坐在粗布一角,手捻佛珠,闭目养神。
陈顺安起身,入坐,随手拿起瓜果,然后慵懒的躺在婉娘怀里。
“如是我闻,世尊……”
清尘幽幽开口,带着一种雅致的腔调,好似珠落玉盘。
一时间,院子里的时光都好似放慢了。
日头渐高,阳光穿过松柏枝丫,洒下斑驳光影。
忽然,那松柏树的枝叶簌簌抖动了几下,竟似有意无意地往陈顺安头顶探了探,投射出一大片阴凉,恰好替他遮住了刺眼的日光。
陈顺安微微一怔,抬头看向那株松柏。
这树可跟了他不少年头了。
最初栽种在炒豆胡同老房子的院中,还是他进京之后,与第五房媳妇婚后亲手种下的。
那时不过才到他的人高。
一晃数十年过去,此树历经风雨,见证了他从壮年到暮年的起落浮沉。
后来他发迹搬到绵宜坊,便一并移栽至此。
他从未特意照料,只任它自生自长。
却不料,或许是饱受他修炼之时逸散灵炁的浸润滋养,这松柏树竟也隐隐生出灵智,多了几分脱凡之意。
方才那探枝遮阳之举,分明是有意为之。
婉娘和清尘并未察觉,依旧在说笑。
婉娘剥了个橘子,递给清尘,清尘摇头拒了,婉娘便自己吃了,汁水顺着嘴角流下,她用手背一抹,笑得没心没肺。
日头又高了些,婉娘起身,拍了拍裙上的草屑,朝陈顺安福了福:“老爷,我们先回去了。您也莫坐太久,当心着了凉风。”
陈顺安点了点头。
婉娘拉着清尘,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回廊消失在月亮门后。
池塘边,只剩陈顺安一人。
他缓缓起身,走到松柏树前,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。
树干已合抱粗,树皮皲裂如龙鳞,枝叶繁茂,亭亭如盖。
“老伙计,”他轻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,“你也想修仙吗?”
松柏树簌簌颤抖,枝叶无风自动,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,似在回应。
陈顺安微微一笑。他伸出手,五指微张,一缕温润的法力从掌心涌出,缓缓渗入树干。
树身轻轻一颤,枝叶间竟有淡淡的绿光流转,隐隐浮现出几丝灵纹。
“好好长,日后等你看家护院呢。”
陈顺安不养闲人。
既然这松柏成了精,自然也要发光发热,尽自己的一份力。
陈顺安收回手,拍了拍树干,转身离去。
身后,松柏树的枝叶在日光下泛着微微青光,似是雀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