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顺安无疑是块难啃的骨头,但终究还在他的掌控之内。
自己是道子,是鳌山道院未来的主人,而陈顺安,不过是一介弟子。
这身份的天堑,便是最牢固的枷锁。
他鳌铭坐拥整个道院的资源,人脉通天,一声令下,便能决定无数弟子的前程生死。
陈顺安想往上爬,想获得更多,就必须依附于自己。这是阳谋,是堂堂正正的大势。
当然,凡事皆有万一。
倒不是说,陈顺安绝无跳出他五指山的希望。
譬如,此人若能逆天改命,一步登天,先众人一步突破玄光,成为命数子。
或者太玄老祖亲自出面,收陈顺安为徒。
更或者,陈顺安摇身一变,成了朝廷命官,还至少是七品实官,让一州知府也不得忌惮退让的那种。
但不管是哪种,都近乎于天方夜谭。
尤其是第三种情况,圣朝官场,尤其是京畿要职,哪一个不是论资排辈、熬年头?
陈顺安入门不过一年,凭什么?
“天下豪杰皆我奴。”
鳌铭冷笑一声,重新坐回太师椅,闭上双眼。
他几乎已经看到,陈顺安乖乖坐镇望秋山,替他日夜炼制符水,供他驱使的模样。
而武清县的灵泉,他会一点一点地给,像喂食的饵料,把这条大鱼慢慢养肥,养到再也离不开他。
帐外的风渐渐小了,远处依稀传来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。
鳌铭靠在椅背上,不知不觉进入了打坐之中,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……
……
太玄芝灵峰,内峰。
这里与望秋山的肃杀截然不同。
夜色下的内峰,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月华之中,内峰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,吸上一口,都觉五脏六腑舒泰无比。
奇花异草遍地,灵禽仙鹤悠然踱步,一派仙家气象。
秦紫霞此刻待在陈顺安的洞府之中。
洞府不大,分内外两间。
外间是静室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的是太玄芝灵峰的全景,笔法古朴,墨色淋漓。
墙角立着一只青铜香炉,炉中焚着上品沉香,青烟袅袅,凝而不散。
内间是卧房,陈设简朴,只有一张木榻、一只衣橱、一方书桌。
书桌上搁着一面铜镜,镜边放着几瓶丹药和几本道经。
秦紫霞躺在木榻上,双目紧闭,面色惨白如纸。
她的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已换了件干净衣裳,整个人透出几分惹人怜惜之感。
只是,
她的眼睛,偶尔会微微睁开一条缝,偷看洞口的方向。
陈顺安不在。
自那日她被送到这里,陈师兄匆匆来看过她一次,用符水稳住了她的伤势,便又匆匆离去,说是去寻控水之法。
秦紫霞心中既盼着他回来,又怕他回来。
盼的是能多看他一眼,怕的是他一回来,万一真找到医治之法……
那她不是就装不下去了?
她缓缓坐起身,动作轻盈,丝毫不见滞涩。
眸中哪有半分痛苦,只有一片清明与狡黠。
她其实没有受那么重的伤。
甚至之所以‘重伤’,也只是用来拖住、陈顺安的借口罢了。
秦紫霞虽是采炁中期,但根基无比扎实,又兼修数种秘术。
那日望秋山之战,她虽被阴雷珠余波震中,经脉略有损伤,但远没有到无法行动的地步。
之所以能瞒过一众医师,乃至陈顺安,盖因她修习的这门秘术。
内封七魄法。
追云叟早年游历南荒十万大山时,曾与苗疆蛊母一战。蛊母以【囚死蛊】暗算,中者顷刻之间气血凝固如尸,却并非陨落,而是陷入一种五行寄生十二宫的空亡状态。
追云叟以深厚修为强行逼蛊后,反被此术启发,闭关三年,创出此门假死秘术。
虽不如【囚死蛊】,但也具备其十之五六的玄妙,一经施展,寻常玄光修士亦难辨生死。
秦紫霞不想再待在前线了。
这段时间,她看到太多同门师兄妹惨死陨落,沦为他人垫脚石。
她更不想让陈顺安去前线。
陈师兄如今声名鹊起,如锥立囊中,正缺人的鳌铭定然会打起陈师兄的主意。
乾宁修士的阴雷珠铺天盖地,便是采炁圆满,一时不察,说不定也会饮恨。
那些死去的弟子,尸体似乎都被伏穰圣教的人捡去炼成了尸傀。
陈师兄若去了望秋山,万一有个好歹……
“我替他顶着就好。”
秦紫霞咬着嘴唇,眼中闪过一丝倔强,
“辨别敌情、传递信息,有我一个就够了。陈师兄只需留在后方,安安静静地炼水,安安静静地修炼……”
此刻,她光着白嫩晶莹的脚,踩在地上。
每一根脚趾都散发着如同瓷器般的光泽。
“陈师兄的味道,真的好香好香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细若蚊蝇,脸上浮起一抹不正常的癫红。
她在洞府中逡巡、踱步,最终侧过身子,将脸埋入床榻枕中。
那枕头上还残留着陈顺安的气息。
淡淡的草木清香,混着灵泉的潮湿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、属于男子特有的温热。
她贪婪地嗅着,呼吸渐渐急促。
“真想就这样,一直待在这里。”
她闭上眼,睫毛微微颤抖。
“或者……待在陈师兄的身体里……或者陈师兄,待在我体内……”
喃喃自语的声音,在寂静的洞府中飘散,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便吓了一跳,连忙睁开眼,四下张望,生怕被人听见。
洞府中空无一人,只有香炉的青烟在缓缓升腾。
她松了口气,脸上的红晕却更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