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的云海翻涌不止。
越山道院的道子姚守一在第四道玄光中现身。
他面容清秀,下颌微圆,看不出什么锐气,倒是生着一双习惯向下看的眼睛,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双手上,既不看左右,也不看殿中那些还在议论的玄光修士。
他进场时拱手四方行礼,动作标准,却不带任何多余的言辞,安安静静在蒲团上坐了下来。
月白道袍的衣摆垂落在蒲团边缘,不沾一丝尘埃。
此人在此次圣乾斗法中存在感极低,低到许多人直到今日才想起越山道院还有这么一位道子。
越山道院起初本欲推举他接替鳌铭,执帅旗、掌兵权,让他做前线中枢的主心骨。
可惜这位姚道子实在烂泥扶不上墙,接令当日便以水土不服为由推辞了帅旗,转头去望秋山后方接了个降妖除魔的小差事。
平日里混迹在采炁初中期的弟子中间,和散修们一同杀杀敌,喝喝酒。
前线打得最激烈的时候,他正在阪野津渡连夜蹲守一只猫妖。
后来朝廷发榜缉拿恶伽罗,他也揭了榜,只是动作太慢,赶到时张虚灵已经把人追到了落仙山。
如今他坐在第四席上,手指轻轻拢着袖口,仍是一副不争不抢的模样。
几位认得他的修士忍不住多看了两眼,心中暗暗感叹。
又是一个人才啊。
殿中还未平静多久,第五道玄光便从凤池道院的方向升起。
那道玄光色作青碧,如深潭之水,初时不见锋芒,却在升起的过程中逐渐凝实、逐渐厚重,带着一股沉甸甸的锐意,像是整片湖水缓慢结冰之后压在冰层底下的暗流。
光芒敛去,现出一个身着青碧长裙的女子,发髻上只簪了一支木钗,面色平静如霜。
苏沐清,凤池道院嫡传,年岁不过百余,已在采炁圆满卡了多年。
她并非循规蹈矩上来的,而是在一次同门斗法中,以真刀真枪的生死搏杀,击杀了凤池道院原来的道子,这才得以跻身玄光。
她落座于第五席,目不斜视,面色平静如水。
既不向旁人拱手,也没有任何寒暄,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像一柄尚未出鞘的短刀。
几位凤池道院的玄光修士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各自别开了目光。
殿中安静了片刻,众人本以为今日不会再有人来了。
毕竟鳌铭、陈顺安、张虚灵、姚守一、苏沐清,五席已占,基本都是四大道院中有名有姓的人物。
其他势力,或者说散修中,想出一尊玄光,难度无异于登天。
道宫中的灵炁流转已趋于平缓,云海也不再翻涌,像是一场酒宴到了尾声,宾客渐散。
然而就在暮色将近之时,殿外忽然云气翻卷,一股浑厚而不刺眼的气机缓缓升起,如老树发新芽,慢悠悠地、不慌不忙地,朝云上道宫而来。
众人循着那道气机望去,只见一个身着七品青袍官服的中年文士不紧不慢地踏云而来,腰间的铜制令牌在云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正是武清县知县,孔秋华。
他身边还跟着一位青衫男子,身形不高不矮,面容平淡,似乎修为也不过玄光境界,并无任何出奇之处。
可偏偏是他陪在孔秋华身旁时,几位道基真人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,目光在触及那青衫男子的瞬间,俱是一凝。
“金钩道友倒是静极思动,我俩怕是有两百多年不曾见面了。”
“原来是金钩道友来了,请上座。”
太玄老祖、寒松真人等人,纷纷开口相邀。
一众玄光修士稍稍喧闹一二。
陈顺安坐在第二席,目光扫过那道青衫身影,心中微微一动。
金钩真人,乃越山道院【五都仙】的都主,道基中期境界,在道基真人中也算号人物。
至于那孔秋华……
陈顺安脸色微凛,眼底掠过一丝不喜之色。
孔秋华踏入道宫,朝殿中众人拱手,语调温和,
“下官武清知县孔秋华,侥幸破境,来得迟了些,还望诸位恕罪。”
他说话时面带笑意,和气得像是在街坊间打招呼。
殿中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几声压低的议论。
“孔秋华?他不是一直在武清县当他的地方官么?这次圣乾斗法,他可是连前线都没上过吧?”
“何止没上前线,我听说他连武清县都没出过,每日在后堂喝茶看公文,跟个太平知县似的。怎的就忽然突破玄光了?”
“虽说采炁圆满到玄光这道坎,不像开脉到采炁那般苛刻,但你连仗都没打一场,机缘从何而来?”
有人轻嗤一声:“只怕是借了朝廷官身的气运。七品知县,掌一县百姓生杀之权,因果线本就比寻常散修要多得多。他若积攒得好,确有破境之基。”
“可这也太快了。”
议论声像水面的波纹,一圈一圈荡开。
孔秋华在第六席落座,整了整官袍,仿佛对自己的到来颇为满意。
他目光越过几位玄光修士,不经意间与陈顺安对视了一瞬。
目光极为深邃。
陈顺安没有移开视线,也没有点头,只是如常地看了他一眼,便收回了目光。
孔秋华似乎并不在意,微微笑了笑,便正襟危坐,望向殿中即将出现的奇观。
六席已定。
道宫之中,一位身着玄色朝服、腰佩玉带的身影从云座上起身。
那人面容清正,腰间悬着一枚四品正官的铜牌,赫然是一位出身京师的道基真人。
他拱手道:“在下礼部灵霄司郎中赵玄章,奉旨主持今次气运分封之事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奉天承运,请我圣朝奇观现身!”
他的话音落下,京城方向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,像是一扇厚重的铜门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,门缝中漏出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天际。
那声音只说了一个字:“准。”
随即,浩浩荡荡的紫气自京城升起,铺展三万里,如一条紫色的长河横贯天穹,将云上道宫笼罩在一片温润而厚重的光辉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