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鳌铭道子临坛的通道，不能有一丝歪斜。”
他身旁的弟子应了一声，弯腰将其中一块青石砖挪动了一点点。
砖面与地脉契合的瞬间，一道极淡的灵光从砖缝中渗了出来，很快又沉了下去。
山腰间，更多的弟子正在忙碌。
有人搬运香炉，有人调试钟磬，还有人蹲在角落里，将一捆捆灵香拆开，按品阶分类码放。
铜炉中的檀香混着灵草的清气，在山风中缓缓散开，如淡淡的青雾，丝丝缕缕弥漫整个望秋山。
周衍等一干符师、炼师已经早早沐浴更衣，汇聚于此，换上了深蓝色的道袍，袍身上绣着暗金色的鳌纹。
这是鳌山道院专为大醮、法会等事准备的礼服，平日极少穿着。
“道子怎么还没回来？”有人低声问。
“你懂什么，那可是云上道宫，整个圣朝的大能们，都会投以注视。”
旁边一人接话，语气中带着几分炫耀般的笃定，
“此等盛会，定然是万仙来拜，鳌铭道子定是在长袖弄襟，结识一众大能，这才耽搁了些时辰。”
“是极是极！快，检查一下礼数是否周全，千万不能有差错。”
周衍低声催促，目光在法坛上反复扫过，确认每一处细节都分毫不差。
众人排列得整整齐齐，不时用充满忐忑、激动、敬畏的目光看向云霄。
就在此时，一道遁光从天际按落，不快不慢，却在暮色中清晰无比。
众人循光望去，脸上的表情忽然愣了。
那遁光中的人影不是鳌铭。
陈顺安悬在半空，衣袍在暮风中微微飘动，周身的气息若沉若浮，清冽如水，垂落下片片光霞、
看似寻常无奇，若是仔细看去，心底又会凭空生出几许好似目睹天地之威，沛然莫御的惊悚之感！
“陈……陈师兄，你的气息……”
一个仙家怔怔地看着他，话说到一半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
“玄光？你突破玄光了？”
另一人脱口而出，声音干涩。
方才还在议论“从龙之臣”的几人更是瞪大了眼，面面相觑，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。
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幡杆，有人低下头去，不敢再看那道悬在半空的身影。
周衍站在人群最前面，瞳孔微缩。
他整肃的衣袍下，那双手猛地攥紧。
玄光？
陈顺安成玄光？
怎么可能？！
那道子呢？
周衍和身边几人对视一眼，眼底难掩惊骇之意。
周衍率先反应过来，他转过身，快步走到法坛前，将玉磬叩响。
其他弟子也随即反应过来，各自激活了法坛上对应的禁制。
随着“当”的一声，磬声清越而悠长，在山谷间回荡，如一圈圈无形的涟漪。
钟鸣三响，磬音九转，灵幡无风自动，整座法坛散发冲天清光，将那片暮色映得通明。
周衍弯腰行礼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，
“仙道贵生，玄光成象，占天地之机关，夺风云之气象。恭迎陈师叔法驾！”
他身后的弟子们也猛地反应过来，齐齐弯腰，衣袍拂过地面，发出齐整的沙沙声。
虽然这座法坛本就是为鳌铭修建的。
虽然他们也不理解陈顺安何时成了玄光上修，又为何先鳌铭道子一步折返望秋山。
但不管怎么说，陈顺安也是鳌山内峰弟子，同出一门，以大礼待之，谁也挑不出道理。
至于鳌铭道子跟陈顺安之间的恩怨，事后道子会不会给大伙儿上眼药……
他们只是按宗门堂律行事，又未僭越。
神仙打架，我们不掺和了！
无声无息间，许多人又开始默默站队，或者当个墙头草。
陈顺安目光扫过众人，对这些人的心思想法自然心知肚明。
不过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。
陈顺安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，没有多做停留。
他轻轻一笑：“多谢诸位，请起吧。”
陈顺安轻轻一笑，伸手虚张，一股无形巨力便将众人托起。
秦紫霞站在人群外围，她没有行礼，也没有说话。
她的目光落在陈顺安身上，见其衣着完整，气息绵长，并未受伤，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陈师兄突破成了玄光，不知道暗中吃了多少苦头呢……”
秦紫霞眼眶泛红，嘴唇微微颤了颤，也没有开口。
秦紫霞尚且能控制情绪，而敖蕊，直接是失态了，踉踉跄跄起身而来，将周围的婢女下修狠狠撞倒。
“陈，陈师兄……你，你……”
敖蕊仔细感应着陈顺安身上的玄光气息，忍不住喜极而泣。
陈顺安见状，像是明白了什么，却也没有多问。
“走吧，回鳌山道院。”
三人化作青白遁光，冲天而起。
陈顺安与秦紫霞并肩而行，敖蕊默然跟在后方不远，拉出一道半虚半实的淡色光影。
见此，不少人傻眼了。
不是，那不是鳌铭的道侣吗？
怎么上了陈师叔的遁光？
这合理吗？！
三人从望秋山营地中升起，掠过暮色中的大运河，掠过武清县的城郭与灯火。
一路穿山越岭，径直穿过鳌山道院的界天金台，回到了洞天福地之中。
界天的金光在身后缓缓合拢，将那片嘈杂的、议论纷纷的俗世隔绝在外。
太玄芝灵峰中依旧是草木清幽、灵泉潺潺，几只仙鹤从池边掠过，带起一阵微风，拂过洞府门前的青石。
陈顺安落在青石上，驻足片刻，目光落在那条蜿蜒流过院角的清泉上。
泉水叮咚，不急不缓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他看了很久，直到秦紫霞走到他身侧，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“陈师兄？”她低声问。
秦紫霞隐隐察觉陈顺安的情绪，似乎不大对劲。
这对如今境界的陈顺安来说，是极为罕见而不正常的。
陈顺安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从泉水上移开，望向幽幽天穹。
良久，他缓缓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，
“金钩真人……呵呵。”
这一刻，陈顺安两眉紧锁，目光森寒无比，杀意几要形成实质，迸跳而出！
秦紫霞、敖蕊两女，被这杀意一激，脑海顿时一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