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顺安的面色无怒无喜,说完这句话,便退后半步,算是回过了礼。
太玄老祖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金钩真人,微微点头,
“既然如此,那便不必再多说了。日后相见,各自安好。”
金钩真人终于动了动目光,朝陈顺安微微颔首,算是回应。
他始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。
殿外,云海翻涌,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。
陈顺安踏出殿门时,天边的金光已经彻底收了回去,只剩下几缕橘红色的余晖,像细细的火炭将灭未灭。
陈顺安负手站了片刻,望着那片渐渐暗淡的天色,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留太久。
他化作一道清光,离开了云上道宫。
……
……
陈顺安化作一道清光,风驰电掣般离开了那片云海,遁光掠过天际,穿云而过,山川河流在脚下飞速后退。
他没有回武清县,而是径直落向了望秋山。
暮色中的望秋山残破依旧,大阵的光幕尚未修复完整,几道裂痕在暮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山腰处却有一片空地被人仔细清理过,弟子们正来来往往,搬运着青石与白玉砖,铃铛声偶尔响起,长短不一,像是在试音。
“快,赶紧收拾好,再布置仪轨玉坛,于山外恭迎鳌铭道子归来!”
一个年轻弟子一边搬砖一边朝同伴喊道,语气中带着掩不住的兴奋。
他脸上还沾着尘土,嘴角却已经翘到了耳根。
“鳌铭道子如今乃玄光上人,万真来拜,他日成为鳌山山主也是板上钉钉之事。”
另一个弟子接话,声音比方才更大了一些,像是故意要让周围的人都听见,
“我等现在相当于是从龙之臣,道子曾经遭受的那些委屈与闲言闲语,自然不攻自破。”
“可不是,我早就看出鳌铭道子乃山中麒麟,一遇风雨便化龙。那些从前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……”
那人说到此处忽然压低了声音,却没有完全收住,目光不咸不淡地朝营地一角扫了一眼,努了努嘴,
“有的人,可能该担心了。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那个方向,正是秦紫霞和陈顺安洞府。
洞府中,
秦紫霞正在清理丹炉。
她穿着一件素白道袍,袖口挽到肘弯,露出小臂上几条细细的旧伤疤。
炉膛中的残渣已经刮净了,她又用清水冲洗了两遍,确认没有杂质残留,才将炉盖合上。
案上摆着几只玉瓶,瓶中装着一些尚未用完的低阶丹药,算不上贵重,却都是她亲手炼制。
她正在分类收拣,准备带回太玄芝灵峰。
她收拾得很慢,每一只玉瓶都要反复看几次才放进储物袋。
秦紫霞的炼丹天赋还算不错,但距离天才之说,尚且有些距离。
目前仅仅是一阶中期炼丹师,炼制的丹药对采炁初中期修士有益。
远远比不上陈顺安在炼水一途的进展。
洞府外,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像是透过布幔渗进来的水汽,断断续续,却始终不绝。
她听见有人说“或许那位陈炼师早早逃回宗门去了”,也听见有人低声笑了一声。
她没有抬头。
她将最后一只玉瓶收入袋中,站起身来,走了出去。
秦紫霞先去了临时坊市一趟。
她走到一个老摊主面前,将三只玉瓶放在石板上:“之前说好的,气分龙虎丹,我已经炼好了。”
“后面两批,我会按约定时间交给你。”
那老摊主抬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短的一瞬,随即又落回在玉瓶上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去碰那些玉瓶,只是将双手拢进袖中,快速抓住一把符钱,双手递给秦紫霞后,这才小心说道,
“秦师姐,气分龙虎丹的钱,包括后续两批的钱,我都给你。但是……”
老摊主的声音小了下去,
“秦师姐,您乃玄光门徒,我等这些小门小户,哪里敢牵扯进您和道子之间的事……”
他的语气很客气,“还请日后别再找我了。我怕鳌铭道子误会。”
说罢,此人收拾了摊位,匆匆离去。
秦紫霞没有说话,收好符钱后,转身走向另一个摊位。
那摊主正在整理一把符剑,见她走近,便将符剑往袖中一塞,站起身来,拱手道,
“秦师姐,今日不做买卖了,您请便。”
说着便转身朝山外而去,步伐很快,像是有人在背后催他。
秦紫霞又在坊市中站了片刻,偶尔有人经过,却都低着头匆匆走过。
有人远远地喊了一声“师姐”,见她没有回头,便也住了口。
秦紫霞似乎明白了什么,面容微微有些惨白,眉宇间竟渐渐升起一股灰气。
“就算你鳌铭成了玄光,成了命数子又如何?!陈师兄,是我的师兄,谁也别想……”
秦紫霞眼神发狠。
她将那些玉瓶收回储物袋,转身离开坊市,袖口垂落下来,掩住了那几道旧伤疤。
回到洞府附近时,她在门口遇见了敖蕊。
敖蕊今日穿着一件素色罗裙,绣带飘扬,裙摆沾了些灰尘,发髻有些松散,几缕碎发贴在鬓边。
她站在洞府门前,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,见到秦紫霞便上前一步,表情有些焦急,
“秦道友,陈顺安陈道友他……在何处?”
她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秦紫霞摇了摇头:“陈师兄突然折返宗门,走得匆忙,我也不知具体如何。”
敖蕊怔了一下,面色在那一瞬变得有些灰白,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。
她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泥土上,许久没有动。
想她主动投诚,讲鳌铭被夺舍之事告知陈顺安,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。
日后必定受到鳌铭清算!
尤其是鳌铭如今突破玄光,登临命数子之位,畅快得意,夭龙升天,定会开启一场浩浩荡荡的大清洗!
此次圣乾斗法,哪些人违令抗旨、哪些人阳奉阴违、哪些人私通外敌……
鳌铭定然要施以铁拳,狠狠打击。
以鳌铭此等小肚鸡肠的性情,她敖蕊的下场,恐怕不大美妙。
她抬头看了秦紫霞一眼,勉强笑了笑。
“那是在下唠叨了,告辞……”
而与此同时,
望秋山山脚,空地上,那座仪轨玉坛已经初具规模。
那是一座三层高的祭坛,底层以青石垒砌,代表大地;
中层以白玉砌成,象征清灵之气;
顶层则是一整块半透明的灵玉,玉中隐隐有云雾流转,日光还未照到,它已经开始泛出微光。
祭坛四周竖起了九面长幡,幡面以金线绣着北斗九星的图案,在晨风中轻轻摆动。
“紫微坛的方位还要再偏半寸。”
一位采炁的弟子蹲在祭坛边缘,手里握着一根玉尺,眯着眼比了又比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