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宫之中,那些关于“赔偿”“口岸”“通商”的议论声仍在继续,如潮水拍岸。
陈顺安坐在第二席上,面色平静如常,双手搭在膝上。
他的目光从那些高高在上,有些看不清模样的道基真人身上缓缓扫过。
又从殿中那些玄光修士的侧影上掠过,最后落回自己膝前的双手上。
原来,那些高高在上的道基真人,在涉及到确切利益的时候,与武清县闹市中那些商贾包衣也并无二致。
讨价还价、锱铢必较。
陈顺安垂下眼帘,不露声色。
就在道基真人们低声商议之际,孔秋华不知何时起身,踱到了陈顺安身侧。
他负着手,姿态闲适,脸上挂着那副老吏特有的和气笑容,却不急着开口,先看了看外界那五面正在缓缓收敛光芒的旗帜,又看了看陈顺安膝前的青绶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“陈道友,说来也是缘分。”
他终于压低声音开口了,语调不紧不慢,
“下官即将调任京师,领工部营缮司郎中一职,正六品。武清县那边,已经交了印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牵起一个极其标准的弧度,
“咱们之间的那些小磕小碰,不如便让它翻篇过去。你我都已入玄光,该向前看了。”
没错,孔秋华决定了,既然无法解决掉陈顺安,那大不了自己升官调任,离开武清县!
不跟你玩了!
你要武清县清本溯源你就去清,你要让武清县武道大昌,你就去传武,你爱咋地咋地!
反正我孔某不奉陪了,眼不见心不烦,跑路为上。
虽然孔秋华因此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,比如说将自己昔日的功绩彻底兑现,甚至还欠下不小的人情,还额外在他师尊金钩真人那里签订了一笔【承负天纲】。
而且他在武清县积攒数十年的清官形象也有了污点,本欲收割的香火也放弃了,只能留给下一任武清县的父母官。
但不管怎么说,从陈顺安崭露头角开始,再到一路修行,如今突破玄光境界、占据云上道宫第二席,孔秋华都是历历在目。
他曾想尽千方百计,将陈顺安诱至八百里公馆或白庐秘境中坑杀,甚至不惜求动金钩真人暂借【塞兑孤轮炁】。
可陈顺安从始至终稳坐钓鱼台,他的种种举措不仅丝毫未生效,似乎还在冥冥之中成了陈顺安轻易破解的外劫之一,助长了他势如破竹的命数。
老实说,孔秋华真的有些怕了。
既然如此,那便化干戈为玉帛,向陈顺安求和。
毕竟他是金钩真人此等道基真人的弟子,足以让陈顺安投鼠忌器。
我都主动退让了,你还要怎样?!
陈顺安闻言,不急不缓地站起身来,整了整青袍,抬眼看向孔秋华,笑容淡淡,
“恭喜孔大人高升。说来也巧,陈某如今领了河务处七品侍郎之职,公廨正在青琐玄圃,离京师不远。咱们日后也算是同乡了,还望孔大人多多照应。”
孔秋华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,然后马上恢复正常。
他听得出陈顺安的话里既未表达愿意释前仇的意愿,也未说要继续穷追猛打,只是客客气气地回了礼,又客客气气地将他拉了回来。
两只老狐狸都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,目光在那一瞬间短暂碰撞,像两把收在鞘中的刀轻轻碰了一下刃口,又各自退开。
孔秋华拱手而退。
陈顺安重新坐回蒲团,面色如常。
这时,云床之上,赵玄章缓缓起身。
他衣袍鼓动,双手在胸前缓缓结印,一道混元一气大手印在他身前凝成,五指虚张,掌心处灵光流转如漩涡。
他抬手向下一探,那混元一气大手印便如一只无形的巨掌,朝京城方向探去,穿过云层、穿过城垣、穿过层层禁制,直直探入京城某处地下深处的一座宝库之中。
片刻之后,那大手印缓缓收回,掌中托着一座拳头大小的芥子洞天,洞天之中五光十色,宝光冲天,照得整座云上道宫通明如昼。
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宝光吸了过去。
陈顺安循声看去,隐约可见那芥子洞天中,符钱堆山,灵米陈仓。
青的是玉,赤的是砂,润的是髓,凝的是华。
亦有千年芝草悬壁,亦有九转灵丹满匣。
火枣压枝,冰莲绽蕊,蛟绡铺地,凤羽垂檐,壁上悬着百炼飞剑,案头堆着海底灵砂,连那角落里的蒲团,都是用千年温玉织就,坐上去便觉灵炁自涌,通体舒泰。
殿中一片寂静。
包括孔秋华、陈顺安在内,所有的玄光修士都没心情说话了,都无比眼热地望着那座芥子洞天。
“这都是我的钱啊!”
众人心底齐刷刷冒出这个念头。
葛洪坐在云床之上,伸手接过那座芥子洞天,仔细端详了片刻,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。
他的目光在那堆灵砂和火枣之间流连了一瞬,又收了回来,将那洞天纳入袖中。
很明显,这笔赔偿巨款,哪怕对于道基真人来说也极为可观了。
虽然这些都是要充入乾宁国国库的,但不妨碍在上缴之前,他先借助这笔赔偿巨款钱生钱,凭空生出些利息来。
新晋玄光入列、【仁义礼智信五环旗】分润气运、割地赔款,三件大事已经落地。
殿中众人各有心思,议论声渐低,却并未彻底平息。
就在此时,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忽然从道宫深处弥漫开来。
那香气并不浓烈,却异常持久,像是在山中久雨后推开窗的第一口空气。
众人循着那香气望去,只见云座之上,太玄老祖缓缓站起身来。
他看上去与寻常老农无异,可他站起身来时,便有丝丝缕缕的青气从他脚下生出,如春草破土,一寸一寸爬过云座、爬过台阶、爬过殿中的白玉砖。
那青气所过之处,便有细小的芝草从砖缝中钻出,嫩芽初展,叶片上挂着露珠。
几只巴掌大的芝马从云座后探出头来,鬃毛如青丝,四蹄细长,踏着青气在殿中踱步,毫无惧色。
此乃神通演绎,道理相随。
陈顺安等太玄芝灵峰的弟子纷纷起身,躬身行礼,神色比方才郑重了许多。
太玄老祖走到云座边缘,目光扫过殿中众人,最终落到鳌铭身上。
“玄光阶段的斗法即将开始。按照约定,众玄光修士将前往界天之外的归墟之中,持续斗法。而作为此次率先突破的命数子,鳌铭,你将前往乾宁国留学,为期三年。”
“先前斗法入六席的诸位玄光修士,初入此境,可得六十载不受征召、劳役之逍遥,望尔等好自为之!”
殿中静了一瞬。
众人纷纷用诡异的目光,看向坐在第一席的鳌铭。
而陈顺安则是屁股稍微扭了扭,彻底坐稳了第二席的位置。
鳌铭则傻眼了,他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精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