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学?
我特么要去乾宁国留学?
开什么玩笑!
我乃一宗道子、玄光修士,板上钉钉注定要成为鳌山道院宗主的人物。
我在长白圣朝作威作福不好,犯得着远走他乡,去那水深火热的乾宁国受气?
这就是成为命数子的奖励?
哪怕不要那六十年的逍遥期,去归墟之中斗法搏杀,也比去异国他乡留学好啊!
他端坐在第一席上,沉默了很久。
殿中几位与他相熟的修士交换了一个眼神,却没有人开口。
最终,鳌铭松开了攥紧的双手,干涩地应了一声:“弟子……遵命。”
他不能抗旨。
云上道宫的法会至此告一段落。
那五面仁义礼智信旗帜已经收拢了光华,化作五道细长的流光,飞入京师方向的天际。
殿中的道基真人最先起身,三三两两地交谈着,各自踏云离去。
几位与太玄老祖相熟的老修士朝他拱了拱手,便化作遁光没入云海之中,片刻间踪影全无。
殿中的玄光修士们却没有急着走。
采炁阶段的斗法结束,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们了。
既然如今有凑到一起的机会,自当合纵连横才是。
“听说南疆新发现了一座前朝的秘境,禁制松动已有数月,到现在还没人进去过。有没有人同行?我缺一个能破水禁的,另缺一个能扛火煞的。”
“南疆?”
旁边一位面容冷峻的白衣女修微微挑眉,“那处秘境的禁制我听说过,五行俱全,不是寻常采炁修士能破的。你若真想进,至少得凑齐五人,还得有一个人懂阵法的。”
“我认识一位道友,阵纹造诣不浅。”
更远处,几个相熟的修士已经结成了临时的同伴,正低声商议着何时动身前往归墟。
归墟那个地方,乃界天之外,凶险之甚,远非寻常修士所能预想。
其一,虚空之中灵炁稀薄,如荒漠无水,寻常修士若无玄光自持,不消半日便气血枯竭。
其间更散布元磁乱流,无形无质,却可扰乱经脉运转,使护体灵光时明时灭。
稍有疏忽,便被虚空之力蚀去一层皮肉,重则撕裂丹田根基。
其二,破碎界天的残骸散布各处,如暗礁横陈于无形海面。
有的残骸之中仍残留着上古禁制,虽已残破不堪,却依旧可在修士靠近时自发激发,如朽弩偶然发出最后一箭,无迹可寻却足以致命。
其三,域外天魔栖息于归墟更深处,无形无影,不倚灵炁而生,也不靠肉身而存。
它们如影附形,专以修士心念中的破绽为食,惧意、贪念、执念、悔恨……
皆可成为它们叩门而入的缝隙。
寻常修士察觉天魔临近时,往往已是心神动摇、幻象丛生之际。
曾有道基真人在归墟中遭遇天魔王,同行之人只见他忽然停住脚步,面露笑意,随即自行散去护体灵光,踏入虚空之中,再无踪影。
连道基真人都如此,更何况这些玄光修士了。
故历来前往归墟的玄光修士,多备有定心法器、固神丹药,且绝不独行。
殿中气氛松散而热闹,那些方才还正襟危坐的玄光修士此刻仿佛卸下了一层壳,露出了壳下更真实的面孔。
陈顺安正欲起身,太玄老祖的声音却从不远处传来。
“不仙,你留一下。”
陈顺安脚步一顿,转过身去。太玄老祖站在殿侧一隅,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青衫男子。
金钩真人。
太玄老祖朝陈顺安招了招手,语气平和,
“来,我当个中间人,化解你俩的恩怨。”
陈顺安心底掠过一丝疑惑。
何事居然值得惊动太玄老祖,让他当个和事佬?
而且,虽然由于他跟孔秋华的缘故,间接也跟金钩真人结下梁子,但此事毕竟上不了台面,陈顺安也不觉得,金钩真人真的把他这位小小新晋玄光下修,放在眼底。
太玄老祖侧过身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落了一瞬,
“这位是金钩真人,越山道院五都仙的都主。陇南冒赈案……与他是有些干系。”
陇南冒赈案。
那几个字落进陈顺安耳中,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他想起自己当年流离失所的那段日子,想起那个早就没有县志记录乡镇、那些连粥都喝不上的流民。
想起他的三房媳妇,或早产、或饿死、或患痨病……
陈顺安面上,无怒无喜。
太玄老祖继续道,
“陇南冒赈案,并非寻常贪墨。”
“当年有支盘踞陇南的法脉余孽,以地脉为巢,以节气为息,根系深入一域水土之中。若以寻常手段剿杀,那支余孽只需遁入地脉深处,便可蛰伏百年,待风头过去后再出。朝廷若要彻底根除,便须先断其依托。”
“金钩真人当时奉命执掌陇南灵田与粮道调度,明面上是赈灾,实则暗中引动地脉抽离之法,将那一域的气运与地力尽数抽走,用以断绝那支余孽的灵脉根基。”
“抽取地脉时,改易了那一域的节气流转,本该春耕之时大雪封山,本该秋收之时赤地千里,四时失序,地气紊乱,那一域的天时便被生生扭曲了数年。地脉枯竭之后,那一域的气运也随之倾塌,灵田荒废、地力不继,流民饿毙,皆是那次献祭余下的后患。”
太玄老祖抬眼望向陈顺安,目光平静,
“你流落他乡、家眷遇难,确与此事有关。但金钩真人当年所为,是为斩断一脉祸根,而非为一己之利。你如今已入玄光,也该知道,当以大局为重。”
大局为重?
原来,这就是大局。
为了剿灭法脉余孽,不惜以一域百姓生灵性命为祭品。
陈顺安沉默了下。
金钩真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话。
殿中那些散去的交谈声已经越来越远,只剩下几缕模糊的尾音。
陈顺安拱了拱手,语气平平,听不出任何波澜,
“凡尘俗世,一晃百年。那些事,与如今的陈某再无关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