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上还算热闹,虽然不如平日那般人声鼎沸,却也别有年节将至的暖意。
卖糖瓜的摊子前围着一圈孩子,摊主手持小锤,叮叮当当敲下一块块麦芽糖,那些小脑袋便伸着脖子凑过去,像是等着投食的雏鸟。
卖春联的铺子门口竖着几根竹竿,红纸黑字在风中微微摆动,墨香混着糖瓜的甜腻,渗进寒凉的空气里,像是整座城池正在慢慢入味的年糕。
井窝子也是人最少的时候。掌柜的、账房先生、外头雇来的伙计们,一年的买卖总算收束停当。
该归家的归了家,该拢账的拢了账,该交的账册子也都一一交清,各自揣着一年的辛苦钱辞了东家回去过年。
几个老伙计蹲在井栏边抽着旱烟,低声说着开春后的打算。
陈顺安并未驾驭遁光,而是化身寻常百姓模样,默默走在街上。
先去炒豆胡同,又入苇横街,最后又去了卧虎井。
三德子今年夏天,就没再干水窝子这行当了,买了两间租驴铺子,将武清县到杭州这段的山货的陆运包了过来,也算是当起了个物流东家。
又娶了两房小妾,添丁纳口,院子门口新贴的对联还带着浆糊的湿痕,墨字洇开了一点,却透着喜气。
刘刀疤变化不大,还在卧虎井上值,给自家娃儿攒钱,想走个门路,将其送入京师大武馆学武。
赵光熙与林守拙本在鳌山道院外峰修仙,这几日倒是也返回武清县。
忽然,走在街上的陈顺安,脚步一顿,似有察觉,目光幽幽,看向某个气派宅邸。
“唉,孽缘……”
…
赵府。
这一日赵光熙家的晚饭也吃得比往常迟。
正赶上祭灶,一早便把宝塔似的关东糖摆进伙房,供在灶王爷神位跟前,为的是黏住他老人家的嘴,到了天上,那些糟心事便一句也说不出口。
等入了夜,送灶的时辰一到,贴了一整年的“九天东厨司命灶君”画像便被揭下来,连同纸扎的灶马一同化了。
祭完了灶,还得祭祖,等这几道仪程走完,才真正开饭。
按老赵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,长工先吃,短工次之,最后才轮到本家的人。
开饭之前,赵光熙这位当家的,得先背上一段圣贤训话,
“易曰,君子慎言节食,慎言以修德,节食以养身……”
别看他现在已是高高在上的仙家,但回了武清县,还是那副井窝子东家的行径,以身作则,不改行商俭朴的底子。
而或许是当日被啯噜会借钱借怕了,吃的也极简单。
不过是虾酱炒饽饽、白菜烩豆腐、醋溜土豆丝,另加几碟小咸菜。
拿筷子头蘸点香油点上,再上一笸箩棒子面贴饼子,一人一碗大棒子山芋粥。
大户人家,饭菜可以简单,规矩却少不得。
一家老小齐聚饭厅,当家的免不了要捋着老腔挨个敲打几句。
赵光熙瞧着自己那两个儿子,文不成武不就,练武吃不了苦,修仙没有灵根,便气不打一处来。
“你们俩,一个赛一个不中用,井窝子上的事一点门道摸不着!还不如那些青皮锅伙懂得多!
跟你们说了多少回,得尽心尽力盯着井上,你们倒好,左耳进右耳出,提笼遛鸟……再这么下去,咱这家业非毁在你们手里不可!!”
一屋子人低着头听他训话,谁也不敢动筷子,粥都凉透了。
赵光熙骂完了儿子还不罢休,又转过去数落一个小妾,
“我今天翻了翻账本,你这花销也太大了。你这不是挣钱如针挑土,花钱似水推沙?!咱生意人,该花的时候万金不吝,不该花的时候分文不舍。买那些胭脂水粉能顶什么用?我这儿忙得脚不沾地,你描眉画眼的给谁看?”
说着话,眼光又扫了一眼旁边伺候的管家,可把管家吓得不轻,忙不迭地劝道,
“老爷,您消消火,消消火,先吃饭吧!”
赵光熙提起筷子。
忽然又想到一件事。
不对,他大老婆谢晴雪呢!
那个母老虎!
时至今日,他这位大老婆的身份,赵光熙自然也心知肚明。
乃鳌山道院外门执事谢仇之女,本体是一尊吊眼白睛斑斓大虎。
听说是谢仇年轻时,跟一头虎妖相好了,这才诞下谢晴雪。
赵光熙朝管事打探,得知谢晴雪在后院卧室,已经不吃不喝多日。
他气冲冲赶至,推开门便见谢晴雪在卧室中设了亡父谢仇的牌位,正跪在牌位前叩拜。
“爹,你惨遭毒手,女儿发誓,定要为你复仇!”
谢晴雪额头砸在青砖上,满脸血污。
她本体本是吊眼白睛大虎,此刻激动之下,额角隐隐有斑斓的虎纹浮现,显得格外狰狞。
见此,赵光熙气得浑身发抖,猛地冲上前,狠狠一耳光甩在她脸上。
啪!
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卧房内炸响。
“你这毒妇!给老子闭嘴!”
赵光熙面色铁青,指着那木牌破口大骂。
谢仇之死在宗门内也算是闹得沸沸扬扬。
虽无直接证据证明谢仇死在陈顺安手中,就连执法堂弟子都吃了瘪无果而还,但明眼人都猜到此事定然跟陈顺安脱不了干系。
这毒妇竟要朝自己曾经的亲信下属、如今的玄光长老陈顺安报仇?
赵光熙气得眼前一黑,差点当场休妻!
“你爹那是咎由自取!他惹谁不好,去惹陈兄?你知不知道,陈兄如今已入玄光,列宗门长老席,赐青元涤尘崖!”
他一把揪住谢晴雪的头发,将她的脸按在冰冷的地面上,声音因为恐惧而彻底变形。
“玄光修士,一念一引,因果相随!你在这里念叨他的名字,他现在说不定就在天上看着你!你想让我们老赵家满门暴毙吗?!”
“夫君所言极是。”
忽然,谢晴雪听了这话,面露释然之色。
她猛地转身跪在牌位前,狠狠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,
“爹,这些话你也听到了吧?女儿不孝,为你报不了仇……既然如此,我们断绝关系吧,你反正魂飞魄散,也无所谓瞑不瞑目。”
说罢,谢晴雪起身,拾掇了下衣物,揉揉脸上红肿的指痕,吃痛之下,看向赵光熙的目光中,居然带上几分欲望,磨大的臀儿撑起布料,透出一种亟待滋润的勾人感。
“相公,我们早些吃完饭休息吧。”
谢晴雪脆生生的看着赵光熙。
一时间,赵光熙有些凌乱。
不是,这哪跟哪?
……
……
“有趣。”
陈顺安凌空而立,看着眼下赵府。
他脸色有些古怪,摇了摇头,并未入府,而是化作森森遁光,直入绵宜坊。
夜色中,婉娘与清尘在灯下等他,一番温存缠绵,抚平了他心中些许烦躁之气。
次日天明,陈顺安辞别二女,化作一道遁光,直指那座天下权柄汇聚之地。
京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