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顺安的遁光穿过最后一片云层时,京城便毫无遮拦地出现在他眼前。
那是一座无法用言语描摹的雄城。
城郭并非凡俗砖石垒砌,而是以整块的青色玉石雕琢而成,浑然一体,其上流转着肉眼可见的符文光晕。
四方城门之上,各有一尊高达百丈的异兽石雕镇守,青龙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,形态各异,栩栩如生,散发着沉凝如山的气势。
城中坊市、楼阁、殿宇鳞次栉比,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,却又并非死物。
偶尔有楼阁自行变换方位,或是殿宇之上生出灵光云霞,如呼吸吐纳。
而在这座雄城之上,更有一座悬浮于九天之上的宫城。
琼楼玉宇,仙宫贝阙,无数道宫殿群落悬于云海之间,由一道道横跨天际的白玉虹桥相连。
紫气自宫城深处升腾而起,化作华盖,笼罩四野。
瑞气千条,霞光万道,隐有龙吟凤鸣之声从云深处传来。
这便是长白圣朝的权力中枢,不落的仙朝皇城。
哪怕以陈顺安如今的境界,此时也忍不住心神摇曳,深深震动。
这股恢弘、雄伟,好似跨越无尽时间洪流的沧桑,埋葬了不知多少朝代,更不知曾有多少金丹真君在此修行……
“好一座京师,气象万千啊……”
陈顺安感慨无比,忽见一辆马车从官道远处驶来,不紧不慢地停在他下方。
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极艳的面孔。
“陈师兄,妾身迟来片刻。”娇媚入骨的声音传来。
陈顺安轻轻一笑,遁光落入马车之中。
车厢内里宽敞,铺着厚厚的鲛人绡织就的软垫,角落里燃着一炉异香,闻之令人心神宁静。
“敖蕊师妹可想清楚了,随我入京,此等风云聚集之地,恐怕凶险不少。”
看着面前女子,陈顺安语气深邃。
敖蕊今日换上了一袭绯红色的宫装长裙,胸口鼓涨,裙摆曳地,绣着繁复的云水龙纹。
乌发高挽成堕马髻,斜插一支赤金打造的龙形步摇。
领口开得恰到好处,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脖颈,锁骨玲珑。
她脸上薄施粉黛,眼波流转间,媚态天成,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。
敖蕊有些哀怨的嗔了陈顺安一眼,无奈道,
“都已经上了陈师兄贼船,陈师兄还在这里取笑我……”
“哈哈哈,陈某只是随口说说。”
敖蕊坐在他对面,手指轻轻拢着袖口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方才陈师兄可是在望那座皇宫?”
陈顺安嗯了一声:“悬在天上,不得不看。”
敖蕊顺着他的目光朝窗外望了一眼,
“那是圣朝立国时就有的,听说是当年保庆真君以大神通将整座宫城拔起,移入半空,说这样才算真正的‘天子高居九重’。”
她说到“天子高居九重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意。
陈顺安没有接话。
车驾缓缓启动,朝着京师的方向驶去。
“陈郎似乎对我龙族的过往,颇感兴趣?”
敖蕊亲手为他斟上一杯灵茶,吐气如兰。
“还请敖蕊师妹解惑。”陈顺安端起茶盏,淡淡道。
敖蕊幽幽一叹,这才将那段尘封的往事娓娓道来。
“妾身这一脉,虽乃上古四海龙王,但并非此界原生之灵。”
“数千年前,前朝尚在之时,妾身先祖所在的那方小千世界,在归墟潮汐中偏离了轨迹,偶然撞上了这方大千世界。”
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渺茫的追忆。
“就像滚滚江河中,一朵小水泡撞上了大水泡,便被其吞噬融合。”
“那时,此界的一众金丹真君惊奇地发现,我们那方世界中,竟还存有几条仅在古老典籍中记载的上古纯血龙种。”
“其中修为最高者,便是妾身的先祖,尊号敖烈的龙君。他老人家积威深重,更兼一副神魔之躯,实力堪比金丹。”
陈顺安静静听着,并未插话。
“也正是因为有老祖在,我等龙子龙孙,才未被此界仙门吃干抹净。”
敖蕊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,既有骄傲,又有一丝不甘。
“经过多次斡旋与冲突,老祖最终与当时此界最强的几位金丹真君达成了协议。”
“此界天子,可自称真龙天子,采我纯血龙种之气,化作仙道灵炁,以增道行。”
“一些血脉驳杂的族人,更是要为仙人拉车驾鸾,看守山门,甚至……下嫁给宗门弟子,用以改良后人血脉。”
她说到此处,声音低了下去。
想来,鳌山道院的鳌铭,便是如此。
她,便是下嫁之龙女。
为了族群的延续,敖烈这位老龙君,不惜让自己的后代为奴为婢,签订了近乎屈辱的【承负天纲】。
但不管如何,龙之一族,终究是在这方大干世界延续了下来。
哪怕是后来前朝神器旁落,白山妖仙入关,建立长白圣朝,这份协议也被默默地继承了下来。
马车里安静了一阵。
外头官道,沿途摊贩路人的声音像是隔了好几层帘子,隐隐约约传进来。
卖糖人的吆喝声和孩童的嬉闹混在一起,模糊而远。
陈顺安靠回椅背。
“这么说,你家那位敖烈老龙君,如今依旧健在?”
敖蕊闻言,脸色愈发复杂,她先是点了点头,随即又摇了摇头。
“老祖他……已有近万载寿元。虽说我等龙种寿命悠长,远胜寻常金丹真人,但老祖当年为护持族群,搏杀太甚,伤了本源,如今是一年不如一年。”
“妾身幼时曾见过他老人家一面,那也是最后一次。”
她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戚。
“那时他已是龙须斑白,鳞片脱落,爪牙蜷曲,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,甚至连自身的神魔之体都难以稳固。”
“之后长辈们再不许我们这些晚辈探望,只说他仍在闭关。”
两人交流之时,车驾行至京师百里之内,前方的空间忽然荡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。
一座笼罩天地的巨大法阵虚影一闪而逝。
陈顺安腰间的七品官印微微一热,吐出一道清光,那前方的阵法波动便如春雪遇阳,无声无息地消融出一个缺口。
不多时,一道遁光自城门方向飞驰而来,在车驾前停下。
来人是一位采炁中期的修士,身着京师守备的制式铠甲,神色倨傲,气宇轩昂。
此人一来此处,混迹人群之中的散修,甚至从空中遁走的几位仙家,纷纷脸色大变,面露敬畏、惶恐之色,列于官道两旁,解下法器,颇有种任其检查的自觉模样。
然而这人看也不看这些修士。
他先是看了一眼华贵的蛟马车驾,又看到车帘旁的陈顺安,先是迟疑,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,猛地躬身行礼。
“在下京师守备刘怀武,见过陈前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