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流水笑道,“此界名为‘天一若水界’,乃前朝一位证水德天纲的真君坐化之地。此界本源纯粹,水汽充盈,最善温养灵根仙草,故被我河务处摄来,辟为灵植总库。”
“上善若水,水善利万物而不争……便是如此。”
陈顺安了然,心中却又冒出个念头。
“也不知这丰穰库,需不需要平账?有没有被仙女守着的蟠桃树……”
云筏缓缓下降,朝着江河中央最宏伟的一座宫殿飞去。
那宫殿通体由白玉筑成,殿顶覆着琉璃金瓦,檐角悬挂着风雷宝珠,气象万千。
殿门前,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“中枢殿”三字。
笔力遒劲,隐隐有灵光在笔画间游走。
但并非保庆真君的笔迹了,陈顺安观其道韵,应该只是出自某位道基真人之手。
虽强则强矣,道韵充沛。
但陈顺安,还是勉强看得懂,也能看。
殿内极为宽阔,穹顶高悬,以灵玉铺地,光可鉴人。两侧立着数排紫檀木架,架上玉瓶、锦盒、储物袋码放得整整齐齐。
两人刚一落下,殿内忙碌的河务处修士们便纷纷停下手中活计,躬身行礼,神色恭谨。
一些修为较低的力士、道童,更是直接跪倒在地,头也不敢抬。
长流水看也未看这些人,带着陈顺安长驱直入,来到殿内主位前,指着三位早已等候在此的修士道:
“来,我为陈侍郎介绍一下。”
当先一人,是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壮汉,肤色黝黑,气息沉稳,乃采炁圆满修为。
“这位是李逵,主管仓储入库、开支统计、文书账目。”
李逵瓮声瓮气地拱手:“见过陈侍郎!”声音洪亮如钟。
壮汉身侧,是一位面容冷若冰霜的女子,身着一袭白衣,气质清冷,同样是采炁圆满。
“这位是白露,主管灵药种植与养护。”
白露只是微微颔首,算是行了礼,一言不发。
最后一人,则是个看上去谨小慎微的中年文士,修为在采炁后期。
“这位是钱孙,负责司内阵法及禁制的布置和维护。”
“见过侍郎大人。”钱孙躬身行礼,态度恭谨。
陈顺安目光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,心中已有了计较。
那白露神情清冷,显然是个专心于道的。
钱孙谨小慎微,正是执掌禁制阵法的不二人选。
反倒是那李逵,黑熊般一身粗肉,铁牛似遍体顽皮,生得一副凶神恶煞的莽夫皮囊,却掌管着最繁杂的文书账目,足见其心细如发,是个外粗内细的机警之辈。
长流水见介绍完毕,便拱手告辞。
“陈道友,人已带到,我也该回去了。”
“长流水道友慢走,我送你。”
“哈哈,不必不必,陈道友公务要紧,我自去也。”
说罢,长流水化作一道水光,飞出中枢殿,转瞬间便消失在天际。
随着长流水离去,殿内的气氛安静了几分。
随着陈顺安的目光扫过,那些还在忙碌的官吏们动作明显慢了下来,蹑手蹑脚的,不时抬头飞快地觑他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去,生怕自己的动作太响被这位新上任的上峰注意到。
有人搬动玉瓶时放轻了力道,有人翻账簿时连纸页都不敢翻得太快,显得有些拘谨。
新官上任三把火,众人虽也知晓陈顺安的威名,不算声名狼藉之辈,甚至还薄有仁厚之名。
但毕竟是上峰初至,万一自己倒霉给陈顺安抓住把柄来个杀鸡儆猴,那可就太冤枉了。
陈顺安走到主位案前坐下,随手拿起一叠账簿。
账目用蝇头小楷写得极为规整,一笔一划都清晰利落,像是被人反复核验过数遍。
每一笔天材地宝的入库,何年何月,何人经手,品级如何,都记录得清清楚楚。
每一枚符钱的支出,去向何方,用途为何,甚至连‘修葺东侧库房屋顶’这样细碎的条目,都明朗在册。
哪怕以陈顺安挑剔的目光,粗粗翻阅之下,也未查出任何问题。
他翻了几页,搁下账簿,像是随口一问:
“上一任侍郎,去往何处高就了?”
圣朝国祚千年,威慑四方,【萨满天纲】更是统摄寰宇。
虽有些小打小闹、旁门左道之乱,但无伤大雅,很难对圣朝的统治产生威胁性的冲击。
故而各处实权官职早已被各大道院、世家垄断,一个萝卜一个坑,一任官员足足可以任职上百年,鲜有空缺。
他能得此七品侍郎之位,本就有些出人意料,自然也好奇这位置是如何空出来的。
他问得随意,话音落下,殿内的气氛却陡然一凝。
那些原本还在忙碌的官吏,动作齐齐一滞,随即手下差事愈发忙碌,个个眼观鼻,鼻观心,连呼吸声都压低了。
李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讪讪地挠了挠头。
白露秀眉微蹙,别开了目光。
唯有钱孙,沉默片刻后,上前一步,声音平稳地回道:
“回侍郎,上一任林侍郎,已于半年前……驾鹤仙去了。”
驾鹤仙去?
陈顺安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。
半年前?
那个时候,陈顺安可还没搭上长流水的线,也未被岑远川看重赏识。
也就是说,这个萝卜坑,可不是为他陈顺安专程准备的。
实际上,这个位置,甚至还空悬了几个月,这才丢给了陈顺安!
陈顺安忽然有种如坐针毡之感。
不会吧,莫非这侍郎一职,还有什么看不见的凶险?
上任侍郎,该不会也是落水而亡吧?
钱孙似是看出了他的疑虑,叹了口气,继续道:
“林侍郎并非遭人暗算,也非修行出了岔子,而是……自戮而亡。”
那这更不得了了!
陈顺安心中一紧,脸上不变,道:“速速说来。”
“事情,还要从一桩公案说起。”
钱孙的声音不高,却将一桩牵扯到宫中秘闻的旧事缓缓铺开。
“京畿左近,有一宗门,名为‘青阳宗’,宗内有灵田百亩,按我圣朝【承负天纲】所定,每年需将收成的六成,上缴我河务处。”
却是河务处会将灵田和灵种租赁给宗门世家,并提供技术支持,派遣河务处的官员辅以农事,栽种灵米灵植。
待灵植成熟后,河务处便按比例分红。
这个比例不定,若是扶持对象是十大道统、三十六上宗,自然分红极少,甚至无偿帮助。
若是一些小门小户,六成,都算官老爷发了善心,大人大量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