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玄光境界,道行法力的增长反在其次,对那虚无缥缈的因果领悟,才是重中之重。
所谓因果,看似虚无,实则落在实处。
凡俗之间,寻常村落里争水抢渠的恩怨,若无人化解,便能一代一代传下去,乃至演变为两村、两镇、两城的世代仇杀,最终甚至可能牵扯到两个国度的争霸与覆灭。
而一位高高在上的玄光修士,或许只是因一时疏忽,斩草未除根,留下了一个仇人之子。
数百年后,那孩子成了某个界天的道基真人,携大势归来,将那修士连同宗门一并推平,连道统都被抹去。
这便是因果的玄妙。
一饮一啄,莫非前定。
它从不以大小论轻重,只以“是否断尽”论结局。
因此,所有玄光修士都在积极入世,谋一官半职,以此管辖万千修士与芸芸众生。
借旁人因果触类旁通,以增自身玄光。
坐在洞府里闭门造车,是走不长远的。
陈顺安将鼎中残液倾倒洗净,又与敖蕊将鼎边散落的灵材残渣收拢。
两人收拾停当后推开府门,便见院外青石板地上落着一枚灵光流转的玉简。
他捡起来神识一扫,是河务处通报近日京畿动向的消息。
比如乾宁使团已经由大运河海眼离开长白圣朝,回归乾宁国。
御前侍卫福隆安带领一干精锐撒下天罗地网,追查峨眉余孽,开启了浩浩荡荡的大清查时代,一应宗门世族无不风声鹤唳,胆战心惊,封锁山门。
其中还包括鳌铭已于半月前离开长白圣朝,前往乾宁国。
留学者的层次仅限于三十六上宗,十大道统无一人同行。
对于圣朝而言,十大道统出身的仙家才是嫡系核心,知晓更多内幕与秘法,自然不敢让他们涉足他界。
而鳌铭虽为道子,所属的鳌山道院却是三十六上宗之一,恰在可以放心外派的名单之内。
玉符中还附了一段影像,正是鳌铭在被敖蕊冷漠拒绝后,在河务处洞天之外徘徊的模样。
他满脸悲愤,对着洞天入口破口大骂,言语之中满是“夺妻之恨”“奸夫淫妇”之类的污言秽语,却又不敢越雷池一步。
最终,也只能在留下数百道辱骂灵讯后,悻悻离去。
对此,陈顺安只是一笑置之。
躲进小楼成一统,管他世上春与秋。
你鳌铭有本事,便打进这河务处来。
他收起玉符,起身对敖蕊道:“走吧,该去办正事了。”
两人出了栖云府,径直往丰穰库而去,准备抽调兵马前往青阳宗处理那桩遗留至今的赋税纠纷。
陈顺安刚至库前,便见长流水与另外两名修士等候在此。
“陈道友,我给你介绍一下……”
长流水见到陈顺安,当即迎了上来。
左首那人面白无须,身形清瘦,笑容温润,唤作孙景;右首一人身形微胖,面容圆润,双目精光内敛,正是周泰。
“陈侍郎,久仰大名!”
孙景率先迎了上来,满面春风,
“圣乾斗法,侍郎大人夺得第二席,实乃我圣朝之幸。听闻上任林侍郎利欲熏心,胆大包天,竟敢构陷忠良,想来陈侍郎定能拨乱反正,妥善处置青阳宗之事。”
一旁的周泰也拱手道:“青阳宗之事,确实棘手。不过陈侍郎若有需要,我等也愿助一臂之力。”
孙景眼珠一转,笑道:“下官在宫中倒也识得几位公公,与那洪公公有些交情。若陈侍郎不嫌弃,下官愿做个说客,从中调停一二。”
周泰则沉声道:“依我之见,那洪公公摆明了是要借题发挥。既然赋税难缴,陈侍郎何不自行垫付,填了这笔亏空?若是一时周转不开,周某愿借侍郎一笔符钱,利息好说。”
一个要做人情,一个要放印子钱。
陈顺安是何等老狐狸,此刻立即反应过来。
他不紧不慢地听完,拱手道:“二位好意,陈某心领了。青阳宗之事,我自会处理,不敢劳烦二位费心。”
说完便侧身引敖蕊一道步入丰穰库的玉质门洞,身后的廊柱在日光下拖着斜斜的阴影。
长流水见状,摇了摇头,也快步跟上。
孙景与周泰望着三人背影,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。
“不识抬举。”周泰冷哼一声。
孙景摇着折扇,慢悠悠道:“年轻人,总觉得自己能逆天改命。由他去吧,咱们且看着,他如何在那洪公公面前碰一鼻子灰。”
……
天一若水界内。
长流水驾着云筏,面带忧色地劝道:
“陈道友,此次青阳宗之行,切记不可力敌。那洪公公去势之后,修行了一门皇室秘传的《玄阴蚀骨功》,以断欲为基,以斩情为梯,手段诡谲,在玄光初期修士中,也算是个难缠的角色。”
“你莫要以为他只是个宦官,便掉以轻心。”
“多谢提醒。”
长流水又叮嘱几句,便告辞离去。
陈顺安并未耽搁,转身飞入中枢殿。
李逵、钱孙、白露三人已在堂中候着,见他进来便齐齐起身。
陈顺安没有多说,只吩咐点齐兵马丁甲,随行采炁修士十六人,开脉力士百余名,另有木藏道兵数十具,浩浩荡荡开出河务处的界天金台,灵光铺展如幕,掠过京郊辽阔的天穹,朝青阳宗方向掠去。
然而,方一离开河务处界域,陈顺安便察觉到了不对。
京畿左近的天机,竟是一片混乱。
因果线纠缠如乱麻,空中不时有各色传讯灵光划过,行色匆匆。
更有数道玄光修士的遁光,自京外而来,急急落入城中。
远处,皇城方向甚至有禁卫军结阵升空,杀气冲天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陈顺安正自狐疑,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微弱的祈祷声。
檀香袅袅,香火自冥冥中而来。
他心念一动,意识顺着那缕香火沉下。
眼前景象变换,竟是一片狼藉的荒原。
大地龟裂,数道百丈长的沟壑纵横交错,焦黑的土石翻起,还冒着缕缕青烟。
一架华美的飞辇半截插入地里,灵光黯淡,拉车的四匹天马倒在血泊之中。
法器碎片、符箓残骸散落遍地。
数位修士正在查验现场,朝廷官员面色凝重,手中玉简不断记录着什么。
而章升正混在一群散修之中,远远观望,神情惶恐,心中默念。
“上仙,出大事了!”
“七日前,孔秋华赴京上任途中,在此地遭遇一伙不明身份的劫修,激斗不敌……”
“他……他已经魂飞魄散,陨落了!”
陈顺安立于楼船船头,身形猛地一震。
孔秋华……
死了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