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锦点点头。
“还有账目。”贾诩的目光落在那些卷宗上,“二十亿钱,分四年拨付。每年五亿。这笔钱,要花在刀刃上。不能贪,不能漏,不能浪费。每一笔支出,都要有据可查。将来工程完工,要能经得起审计。”
刘锦认真记着。
贾诩一条一条地讲,从大处到小处,从宏观到微观,从原则到细节。讲到关键处,他会停下来,让刘锦提问;讲完了,他会让刘锦复述一遍,确认真正听懂了。
这不是敷衍的授课,这是倾囊相授。
刘锦越听越心惊,也越听越感激。
他渐渐明白,父皇为什么要把这个工程交给他。不是因为他能力有多强,是因为父皇想让他成长。让他亲自负责一个超级工程,让他的属官去管理工程事务,让他在实践中学会如何调度、如何用人、如何决策。
只要做成这件事,就是一个天大的政绩。
他的威望会随之提升,他的属官会得到历练,他的太子之位会更加稳固。
而贾诩是在毫无保留地教他,教他如何管理工程建设,教他如何在工程中选拔人才,教他如何通过工程聚拢人心。
刘锦知道,贾诩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。
二十多年来,贾诩通过工程建设,聚拢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才。那些在他手下干过活的人,那些被他教过的人,那些从他这里得到机会的人,后来都走上了高位。
门生故吏遍天下,就是这么来的。
现在,他把这些经验都教给了刘锦,不是为了让他也成为贾诩那样的人,是为了让他将来能用这些人。
授课结束,刘锦起身,恭敬地将贾诩送出东宫。
门口,贾诩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殿下,褒斜道的事,臣会继续盯着。但具体的事务,要殿下自己拿主意。臣只能在边上看着,该提醒的时候提醒一句。做得好,是殿下的功劳;做不好,也是殿下的教训。”
刘锦郑重行礼:“多谢太傅教诲。”
贾诩点了点头,转身上车。
在卫士的护送下,车驾缓缓驶离,消失在暮色中。
刘锦站在门口,望着那个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贾诩毫无疑问是个权臣。
门生故吏遍天下,权势滔天,连三公九卿都是几人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,这样的人,放在任何一个朝代,都足以让皇帝寝食难安。
但刘锦对贾诩,没有一丝恶感。
因为他知道,贾诩是父皇最信任的人。三十多年来,风风雨雨,贾诩从未背叛过父皇,从未让父皇失望过。父皇能把整个帝国的工程都交给他,能把太子的教育都交给他——这样的信任,不是凭空来的。
刘锦不觉得自己在父皇心中的地位能超过贾诩。
他甚至有点嫉妒父皇,他也想要一个贾诩这样的臣子。
一个真正能干活、真正能干活的人,一个可以托付大事的人,一个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的人。
可惜,太傅只有一个,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。
刘锦转身,走回书房,那堆卷宗还在桌上摊着,等待他去研究。
褒斜道,五十万人,二十亿钱,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工程。
也是他走向成熟的第一步。
刘辩已经成熟的不成样子,他又想出巡了。
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好些日子,像一根刺,扎在那儿,拔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回长安才几个月,他又开始怀念外面的日子——那些在路上奔波的日子,那些在行宫独处的日子,那些不用应付后宫嫔妃的日子。
但他知道,这次不能走。
勋爵局的事情刚开了个头,褒斜道工程才刚刚启动,三公九卿轮换的班子还没完全稳定下来。这个时候走,不合适。
可他是真的累,不是政务上的累,是那种说不出口的累。
人到中年不得已,保温杯里泡枸杞,这句话不知从哪儿传来的,刘辩听了一耳朵,当时还觉得好笑,现在想想,真是至理名言。
“陛下肾元亏空,房事还需节制。”张机诊完脉,放下手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刘辩靠在凭几上,苦笑着叹了口气:“我也想啊。”
他说的想,是想节制,不是想继续。
回长安这几个月,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老黄牛,没日没夜地耕地,没有多少空闲的时候。
三天一次,全年无休,时不时还得加班。年轻的时候,这不算什么。
二十多岁那会儿,一夜两三次都不在话下。可现在四十了,身体已经不是当年的身体了,有时候看着日子到了,该去哪个宫里了,他脸上都会露出难色。
色欲这种东西,早就离他远去了。
他现在心如止水,甚至可以说是古井无波。有时候他甚至想让张机给他开个证明,说这段时间得好好将养,不宜房事,然后拿着这个证明去各宫宣告——朕要休养三个月,你们自己安排吧。
可他多少也要点面子。
都是陪伴他这么多年的人,都是为他生儿育女的人,他总不能说自己不行了吧?天子不行了,这话传出去,还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。说不定哪天就有人编排他,说他那方面不行了,连后宫都应付不了。
想想那个场景,刘辩都觉得头疼。
“开点滋养的药吧。”他只能这样说。
张机点点头,也不多问,提笔开方。这种事他见得多了,哪个到了这个年纪不是这样?只不过天子不好明说,他做臣子的,就更不好多说了。
药方开好,自有尚药局验方、熬药,再由太医院检查,然后送到刘辩面前,蔡琰正好进来,看见这一幕,愣了一下。
“陛下这是……”
“没事,滋补的。”刘辩摆摆手,示意张机退下。
蔡琰没有多问,只是走到刘辩身边坐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她是聪明人,一看就明白了。
天子开始喝药了,尤其是当着自己的面开始喝药——这不是在告诉她什么,这是在让她知道什么。
从那以后,蔡琰开始给刘辩排忧解难。
她做得非常贴心,非常自然,没有任何痕迹。
各宫嫔妃那里,她去安抚;侍寝的安排,她去协调;那些刘辩该去的日子,她巧妙地化解掉。不是不去,是换个时间去,是等天子精神好的时候再去,是陛下最近政务繁忙,过些日子再来看你。
没人起疑心,没人有怨言。
陛下不再年轻了。
这个判断让蔡琰心情很是复杂,她对刘辩的感情,是真的,二十年的夫妻,风雨同舟,荣辱与共,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。
要说她对刘辩有坏想法,那绝对没有。
但是……
若说她对刘辩长命百岁毫无想法,那也是假的。
她希望刘辩能多活几年,多干几年,把勋爵局的事情办完,把褒斜道工程做完,把该扫清的障碍都扫清,给刘锦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帝国。
但她也不希望刘辩活得太长。
这话说出来太过残忍,藏在心里却无比真实。
她对刘辩的态度,就像刘辩对贾诩的态度一样——既舍不得对方离开,又盼不得对方快点死,最后又希望对方在最后这段时间多干点事情,给后人减少一些麻烦。
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情,掺杂了爱、依赖、算计、感恩和残忍。
蔡琰握着刘辩的手,感觉到那只手已经不如从前有力了,指节依旧分明,皮肤依旧光滑,但那种力量感,那种掌握权势握了三十年的力量感,正在慢慢消退。
“在想什么?”刘辩轻声问道。
“臣妾想着采女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,宫里已经许久未曾有新人,要不再开一次采女吧?新人入宫也能让陛下心情能好一点。”蔡琰笑着说道。
“上次采女的时候也说了,最后一次,以后不再采女,若是你觉得空闲,那就给锦儿准备吧。”刘辩摆摆手,拒绝了蔡琰想让他累死的提议。
他和蔡琰真是天生一对!
手段都一模一样!
刘辩有时候都快气笑了,他该说自己选的皇后是个好的,还是不好的?
刘辩也让张机停了药,继续恢复三天一次的操劳,新人入宫没必要,就还是让这些旧人将他累死吧,他怎么对待贾诩,那就会有人怎么对待他。
都是报应!
刘辩很是坦然,并且接受了这个安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