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始二十四年的秋天,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。
十月初,长安城已经能感受到丝丝寒意,但比天气更冷的,是那些等待命运宣判的人的心。
《正始施政纲要·二》通过了验收。
这是刘辩登基以来第二个施政纲要的收官之年,尚书台里,堆满了从各地送来的数据。
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经过反复核对、审计、验证,最终汇总成一份厚厚的报告,呈到了御前。
各项指标,都已达成预定目标。
司法体系的独立与建设工作,深入全国所有郡县,每一个县,都有专门的司法官;每一个州,都有独立的司法署,虽然还做不到完全公正,但至少有了一个开始;
于各州州府与司隶各地,建立了二十一所大型医院,朝廷已经培养出了足够多的医家,虽然这些人的医术都还是半吊子,但是医术可以磨练,而且总归是比过去散养医家要好一点;
常平仓建设储量新增六千万石,这是实打实的粮食,分散在全国各地的粮仓里,一方面是保障灾荒与战备,另一方面也是保障粮价平稳;
建造了十艘万石巨舟,一艘一万五千石巨舟。这些船在长江上航行,在黄河上航行,在大海上航行。把南方的粮食运到北方,把北方的物资运到南方,把大汉的货物运到海外。
朝廷官营铁厂,年钢铁产量超过三十四万石(约合一万吨);铜年产量超三万石(约合一千吨);五年总开荒田地两千四百万亩(汉亩);棉花年产量达到五万石(约合一千五百吨);培育耕牛超四万六千头……
总而言之——
我们的大汉,正在蒸蒸日上。
施政纲要·二的通过验收,意味着这一届三公九卿的任职年限已经到了头,他们完成了他们的使命。
十月十五日,朝会。
刘辩高坐御座之上,目光扫过殿内群臣,那些熟悉的面孔,有些即将离开,有些即将留下,有些即将上位。
三公,退休致仕;九卿,退休致仕;尚书令,退休致仕;御史中丞,退休致仕;京兆尹,免;河南尹,免……
然后,是新的任命。
京兆尹钟繇任职太尉;侍中、原凉州牧刘备担任司徒;侍中、原豫州牧辛毗任职司空,河南尹荀彧任职尚书令……
一系列高官调动,让原本的政治势力彻底洗牌。
那些过去盘根错节的关系,那些曾经牢不可破的联盟,在这一刻被重新打散。新的三公,新的九卿,新的尚书令,新的御史中丞,新的京兆尹,新的河南尹。
有人欢喜,有人失落,有人忐忑,有人期待。
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久违的热情。
新官上任三把火,这些新上来的人,总要做点什么,那些还在空着的位置,那些还在等待分配的人,都在盼着新三公能够尽快就位,尽快把局面稳定下来。
之前那段时间,政治斗争太过激烈了,天子在外巡视,三公即将卸任,没人敢压,也没人能压。
各派势力你争我夺,明枪暗箭,打得不可开交,多少人在那场斗争中倒下,多少人还在舔舐伤口。
现在天子回京了,三公确定了,一切应该可以稳定下来了吧?
大家这样想着。
然后,天子再拜贾诩为太傅。
太傅。
上公一人,位在三公之上。
很多人对这个消息感到意外,却又没有那么意外,毕竟那是贾文和,是大汉天子如今的第一心腹重臣。
三十年来,贾诩的地位从未动摇过,从尚书令到司空,从司空到太傅,一步一个脚印,稳稳当当。
可有些人却皱起了眉头,这次政治斗争,好像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。
贾诩明明还在管事情,天子回京也快一年了,政治斗争为什么还没有停止?
那些被免职的老臣,那些新上任的三公,那些还在观望的势力——这一切,似乎都在按照某种看不见的剧本进行。
而那个写剧本的人,此刻正高坐御座之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
朝廷财政收入再度上涨,达到了两百四十三亿钱,而两百一十六亿钱的财政支出,史无前例地突破了二百亿大关。
但更史无前例的,是那些被请进御史台喝茶的人——三十三名两千石,两名真两千石。
这还只是有资格被单独记录的,底下那些县令、县丞、郡丞、州丞,多到无法计量,只能用一个笼统的不计其数来概括。
府库充盈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,朝局也乱到了史无前例的程度,这乱象跟刘辩刚登基那会儿差不多。
可那会儿是什么时候?
战乱还没平息,天下到处都是窟窿。
现在呢?
天下安定,府库充盈,边疆无战事,百姓安居乐业,偏偏乱成了这个样子。
三公九卿的就任,并没有改变这一局面。
钟繇坐在太尉府的正堂里,看着案头那厚厚一摞简报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旁边是司徒刘备、司空辛毗,三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——头疼。
三十三个两千石,这是什么概念?
而且只要两千石一开口,就能牵扯出一大堆人,那些被供出来的,又得进去一批。
朝中官吏,人人自危。
甚至可以说,已经达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。
不仅是京城的御史台在拿人,各州刺史也在拿人。郡守、郡丞是中央直属官吏,地方刺史不能直接拿人,但可以上报,可以弹劾,可以配合御史台行动。
各州至少拿下了十个以上的左右郡守、郡丞级别,底下那些县令、县丞,更是不计其数。
一时间,朝野上下,哀鸿遍野。
“这样下去不行。”辛毗开口,“再这么搞,朝廷就要没人干活了。”
刘备看向他:“你有办法?”
辛毗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办法?
当然有办法,三公联手,以威压人,强行叫停。
但问题是,他们三个刚刚上任,哪有前任三公那样的威望?刘表、张义、贾诩,哪个不是几十年的老臣?哪个不是门生故吏遍天下?
他们说的话,有人听,自己说的话,有人听吗?
“得找人。”钟繇忽然开口。
刘备和辛毗同时看向他。
“找谁?”
钟繇没有回答,只是看向门外。
那个方向,是太傅府。
麒麟宴之前,三人已经开了不止一次小会,每次都是无果而终。不是不想做决定,是不敢做决定,这局面太复杂了,复杂到他们看不清背后的推手到底是谁。
最后,还是辛毗提了一句:“要不……去问问太傅?”
钟繇和刘备对视一眼,没有说话。
辛毗是贾诩一手培养出来的。从太子府担任太子家令时期开始,辛毗就在贾诩手下干活,后来一路升迁,每一步都有贾诩的影子,他是贾诩的故吏,和贾诩的关系自然更为亲近。
他去问,最合适。
于是,三人敲开了太傅府的门。
太傅府的院子里,贾诩坐在正堂里,面前摆着一盆炭火,手里捧着一卷书。
见三人进来,他放下书,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、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。
“三位稀客啊。”
三人行礼落座,寒暄几句后,辛毗忍不住开口:“家令,朝中的局面,您老也看到了,我们三人初来乍到,威望不足,面对这样的乱象,实在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试探着问:“若是我等想要结束这一局面,不知太傅可有以教我?”
贾诩看着他,笑容不变。
“天下事,在陛下,在你们,在各位忠臣,我一个糟老头子,哪里能够插手?”这话说得客气,但三人听出了其中的推脱之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