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毗不死心,又追问了几句,贾诩只是摇头,不肯多说。
钟繇一直在观察,他看着贾诩的表情,看着他的眼神,看着他不经意间瞥向某个方向的动作,那个方向,是宫城。
忽然间,他明白了。
贾诩不是不想说,是不能说。
或者说,他说的已经够多了——天下事在陛下,在你们。
陛下是那个定调子的人,而他们三个,是那个唱戏的人,调子定了,戏怎么唱,是他们自己的事。
“太傅,”钟繇开口,声音沉稳,“我明白了。”
贾诩看向他:“钟太尉明白什么了?”
钟繇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换了个话题:“明年一月,就要拿出朝廷的第三份施政纲要了,我们三个总得有一个主攻方向,太傅以为什么方向最为紧要?”
贾诩笑了笑,终于说了一句有分量的话:“你们三人既然已经有了想法,那就去做。现在都已经十月了,明年一月可就得拿出朝廷的第三份施政纲要。时间不等人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是敷衍,但钟繇听懂了。
已经有了想法,那就去做。
不是等着别人给答案,是自己去找答案,不是等着局势明朗,是自己去把局势理清,不是等着威望积累,是自己去做事来积累威望。
时间不等人。
钟繇起身,郑重行礼:“多谢太傅指点。”
刘备和辛毗也跟着起身行礼。
贾诩摆摆手,示意他们不必多礼,三人告辞离去,刘备低声问:“钟太尉,太傅的意思是?”
钟繇看着宫城的方向,沉默了片刻,然后道:“太傅的意思是,我们自己拿主意。他想说的,已经说完了。”
刘备若有所思。
辛毗却还有些不解:“可他什么也没说啊。”
钟繇转头看他,笑了笑:“他说的够多了。天下事在陛下——这六个字,就够了。”
刘备和辛毗对视一眼,似懂非懂。
钟繇没有再解释,作为太尉,他自然是三人中地位最高的,刘备虽然也是三公,但资历比他浅;辛毗更是晚辈,在这种时候,他必须站出来,拿主意,定方向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去商量一下,接下来该怎么办。”
三人上了马车,向宫城方向驶去,来到太尉府,三人下车入堂。
“朝廷安稳了这么多年,转来转去就是那些人。”钟繇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不是这家的,就是那家的。今天你举荐我的门生,明天我提拔你的故吏。盘根错节,根深蒂固。太学兴起以后,也没能改变这一局面。”
刘备和辛毗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。
“太学生如今的质量,也大不如前。”钟繇继续道,“按理来说,这些人读的书比过去的太学生多,做的文章比过去的太学生好,学问比过去的太学生精深。可总归是有些懈怠,有些骄纵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:“为什么?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能进来,能毕业,能入仕。只要按部就班,就能熬出头。没必要拼命,没必要较真,没必要得罪人。”
刘备的眉头微微皱起。他也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,知道那些真正从底层挣扎出来的人,和这些顺风顺水的太学生有什么区别。
“太尉的意思是?”他问。
钟繇看了他一眼,目光深沉:“我们都是陛下从微末之时提拔上来的。”
这句话,让两人都沉默了。
是啊,他们都是被天子一手提拔上来的,没有显赫的家世,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,靠的是实打实的政绩,是天子那双能够穿透迷雾的眼睛。
可现在,天子还能像当年那样,从微末之中发掘年轻人吗?
不能了。
不是天子不想,是天子不能。
四十岁的天子,深居九重,每日处理的都是军国大事,哪有时间去地方上一个个地看、一个个地挑?
那些真正有才华的年轻人,如果没有贵人引荐,没有关系网托举,根本到不了天子面前。
“朝廷若是死水一滩,没有新鲜血液的涌入,那肯定是不行的。”钟繇的声音沉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可是,怎么让新鲜血液进来?怎么打破这摊死水?”
刘备和辛毗对视一眼,心中隐隐有了猜测,却不敢说出口。
钟繇看着他们,缓缓说出了那个词:“党锢。”
两个字,像两道惊雷,劈在两人心头。
刘备的脸色变了,辛毗的手微微颤抖。
党锢。
那是孝桓、孝悼时期的事情,两次党锢之祸,太学生、名士、清流,被一网打尽。死的死,关的关,流放的流放。
朝廷元气大伤,士林一蹶不振,直接导致了后来的黄巾之乱、天下大乱。
那是大汉的伤疤,是所有人的噩梦。
“太尉慎言!”刘备压低声音,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。
钟繇看着他,目光平静,没有丝毫波澜:“我知道党锢之事不可行。朝廷当然不能这么做。但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“朝廷的弊病,还是得清除。这些人触犯了国法纲纪,那就得严加惩治。”
党锢二字,是他故意说的。
不是为了吓唬他们,是为了让他们看清楚——这一次,和那一次,有什么不同。
那一次是天子直接下诏,大规模抓捕,公开定罪,明正典刑,所有人都知道,那是天子的意思,是朝廷的意思,是有人在背后操控。
这一次呢?
这一次,没有人说是天子的意思,天子出巡在外,快两年才回来,回来之后,也没怎么管事。
不管事不是问题,毕竟圣天子垂拱而治,难道非要天子事事插手吗?
而三公那边,也正好赶上三公即将轮换,人心浮华,无力看管朝政,朝中的动荡是群臣自己发动的;被抓的人是触犯了国法纲纪的。
性质不一样。
那一次是党锢,这一次只是司法独立建设的延伸,是国法纲纪威严的体现,是官吏队伍纯洁性的要求。
那一次,被抓的人可以喊冤,可以求情,可以等着被平反。
这一次呢?触犯了国法纲纪,怎么平反?谁给他们平反?
钟繇看着两人脸上的表情变化,知道他们听懂了。
“我等?”辛毗试探着问。
钟繇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出了那番早已想好的话:“自然是进一步加强司法体系建设,强化国法纲纪的威严,对官吏队伍的纯洁性提出更高要求。”
刘备和辛毗对视一眼,心中豁然开朗。
这就是接下来这五年,乃至十年的施政方向。
不是党锢,是司法建设;不是清除异己,是纯洁队伍;不是打击报复,是维护纲纪。
话可以说得很漂亮,事可以做得很彻底。
那些被抓的人,那些被牵连的人,那些还在瑟瑟发抖的人——他们触犯的,确实是国法。
贪污的拿下;渎职的拿下;结党的拿下;徇私的拿下。
一件件,一桩桩,都有卷宗,都有证据,都经得起查。
谁能说什么?
谁敢说什么?
钟繇靠在凭几上,看着两人,缓缓道:“我们三人,都是陛下从微末之时提拔上来的。陛下的心思,我等应该明白。朝廷需要新鲜血液,需要真正的人才,需要那些敢于做事、敢于担当的人上位。而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,那些结党营私的,那些把朝廷当成自家后院的人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:“该腾位置了。”
刘备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辛毗也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