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公主府的书房里,刘畅把那份刚拟好的文书推到桌案一角,靠在椅背上,神色比在宣室殿时松弛了许多。她在外头向来是端着的,背脊挺直,下巴微抬,说话不疾不徐,每一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的。回到自己府里,便不用那么累了。
书不算厚,字也不算多,但每一个字都是张仲景七年的心血。那些方子,那些手法,那些救人的法子,都是他一笔一画抄下来、记下来、琢磨出来的。
她不懂医,但她知道,这本书能救人。
“回头我去给印刷厂打声招呼。”她把书放下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,“你这边是医学专著,审查难度没有那么大。等审查通过以后,就可以大面积印刷。尽量铺满所有书店,尽可能让更多的人学会这本书里的内容。”
皇甫坚寿坐在她对面,手里端着一盏茶,没有喝。他看着刘畅,那张脸和刚认识时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样好看。但神情已经完全不同了。
刚认识时,她还会笑,还会撒娇,还会在他面前露出小女儿的姿态。
现在,她很少笑了。不是不高兴,是没必要。她是长公主,是天子的长女,是扶风食邑的主人。
她管着纺织厂,管着几个庄子,管着一大摊子事。每天见的人,不是管事就是掌柜,不是官员就是仆从。
在这些人面前,她不能笑。笑了,就是软了。软了,就管不住人了。
只有在父皇面前,她偶尔还会露出一点小女儿的样子。那是她唯一的、最后的、舍不得丢掉的东西。在他面前,她连那一点都没有了。
“花费太大了。”皇甫坚寿放下茶盏,声音很轻,像是在商量,又像是在劝说。他知道这话说了也没用,但还是想说。
她说得轻描淡写,但皇甫坚寿知道这事的分量。大面积印刷,铺满所有书店——这不是印几十本、几百本的事。
长安、洛阳、邺城、许昌、成都、襄阳……天下有多少郡县,就有多少书店。每一家书店里都要摆上这本书。那是多少本?几千本?几万本?他算不清楚。但他算得清楚另一笔账。
刘畅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没有什么表情:“这是救人的书册,花费什么的不重要。”
皇甫坚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她不在乎钱,长公主府的俸禄、食邑的租税、纺织厂的分红,一年下来不是个小数目。
她没有别的花销,不买珠宝,不置华服,不修园子。钱攒着也是攒着,花出去倒是正事。可他心疼。不是心疼钱,是心疼她。
她花自己的钱,给丈夫出书,把丈夫的名字印在封面上,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本书是他写的。
她图什么?
图名?
她已经是长公主了,还有什么名好图的。
图利?
书卖出去能赚几个钱,还不够她一个月的脂粉钱。
她图的是他。图他脸上有光,图他走在外面能抬起头,图别人提起皇甫坚寿的时候,不是说“那是长公主的驸马”,而是说“那是《扶风急救术》的作者”。
她知道他心里那点不舒服,知道他不甘心被人叫“长公主的男人”。
她不说,但她都看在眼里,所以她要给他出书,要给他扬名,要让他有自己的东西。
“要是卖不出去呢?”皇甫坚寿问。
刘畅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让皇甫坚寿想起了刚成婚时的她。“卖不出去就送。送到各地的医馆,送到军营的医帐,送到太学、帝都大学、鸿都大学的图书馆。只要能救人,送出去也不亏。”
皇甫坚寿沉默了很久,他知道她说到做到,她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,从成婚那天起,她说过的话,没有一句没兑现的。
“那要是送也送不完呢?”他又问。
刘畅挑了挑眉,似乎在奇怪他今天怎么这么多话。
但她还是耐着性子答了:“那就放着。书又不会坏。今年卖不完,明年卖。明年卖不完,后年卖。总有卖完的一天。”
皇甫坚寿不再问了。他知道,这件事,她已经定了。不是跟他商量,是告诉他结果。他应该习惯的。
这些年来,家里的事,外面的事,大大小小的事,都是她定的。他只需要点头,只需要说“好”,只需要按照她说的去做。
她不是不尊重他,是她习惯了做主。从小到大,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做副手。
她是长公主,是天子的长女,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之一,她的人生里没有配角这两个字。
他能做的,就是尽量让她高兴。
当年她生下长子之后,亲口对他说:“我可以允许你纳妾。无论是纳色还是生子,我都可以允许。只要我的孩子能够健康成长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。他拒绝了。没有犹豫,没有迟疑。不是不敢,是不想。
他跟刘畅过了这些年,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女人。她不需要他用纳妾来证明什么,他也不需要用纳妾来填补什么。日子就这么过,挺好。
刘畅没有追问为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随你”。从那以后,再也没提过。
“那就印吧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轻了些,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柔。
刘畅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她低下头,继续翻那本书。翻到某一页时,忽然停下来,指着上面一段字:“这一段,是你写的?”
皇甫坚寿凑过去看了一眼,是她。那段是关于度气的,写的是怎么给溺水的人做人工呼吸。
他记得那天,他在诊室里写到深夜,怎么也写不清楚。老师张机走过来,看了一眼,说:“你就写,口对口,气对气,一呼一吸,往来不绝。”
他照着写了,果然清楚明白。
“是老师教的。”他说。
刘畅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翻。翻到后面,又停下来:“这一段呢?”
那是关于胸外按压的。他写的是“按胸中,下三寸,以掌根,以肩力,以腰力,以全身之力。一按一松,不急不徐,六十息为一轮。”
他写的时候,在自己胸口比划了无数遍,又在沙袋上练了无数遍。直到张机说“行了”,他才敢写上去。
“也是我自己琢磨的。”他有些不好意思。
皇甫坚寿有时候会想,自己是怎么跟她过到一块儿的。他是将门之后,他从小习武,读兵书,立志要当将军。结果天子一道旨意,把他送去学医。
七年,整整七年。从连药都认不全的门外汉,到能独立坐诊的医家。
这七年,把他的性子磨得差不多了。急不得,躁不得,每一个病人都得慢慢看,每一个方子都得细细琢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