诊室里安静下来的时候,窗外已经是黄昏了。
皇甫坚寿把最后几味药材归置回药柜,又把诊桌上用过的脉枕擦干净,摆回原位。他的动作不紧不慢,有一种日积月累养成的从容。
七年的学徒生涯,让他把这些琐碎的活计做得比谁都熟练。
张机坐在对面,看着弟子忙碌的背影,目光平静而悠远。
这是今天的最后一个患者,皇甫坚寿先问的诊,问得很细。什么时候开始咳的,白天咳得厉害还是晚上咳得厉害,痰是什么颜色,有没有血丝,胸口闷不闷,胃口怎么样,睡觉好不好。
问完了,又把了脉,看了舌苔,翻了眼皮。然后才开方子。张机一直在旁边看着,没有说话。
等方子开出来,他接过病历本和治疗方案,仔细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“就这样吧。”
他把方子递还给患者,又嘱咐了几句怎么煎药、怎么忌口,诊室里只剩下师徒二人。
皇甫坚寿继续收拾东西,他把笔洗了,砚台收了,毛笔挂回笔架上。又把诊桌上散落的几张纸归拢到一起,叠好,压在镇纸下面。
动作不紧不慢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利落。
张机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看着弟子忙碌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坚寿来我门下几年了?”
皇甫坚寿的手微微一顿,转过身,拱手道:“想来已经是七载春秋。”
“七年了啊。”张机幽幽地说了一句。
七年,两千五百多个日夜,他记得皇甫坚寿第一天来的时候,站在诊室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不是不情愿,也不是情愿,是一种认命了的不甘。
天子下旨让他来学医,他就来了。没有讨价还价,没有推三阻四,也没有怨天尤人。来了就老老实实地学,认认真真地做。
七年里,没有请过一天假,没有偷过一次懒,没有抱怨过一句。
张机有时候会想,如果不是天子硬把这个学生塞给他,他们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有见面的机会。他是南阳人,皇甫坚寿是陇西人。他走的是医道,皇甫坚寿是将门之后。两条平行线,永远不会相交。
但天子一道旨意,把他们拧在了一起,他们师徒倒是朝夕相处了整整七年。
张机看着皇甫坚寿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有欣慰,有不舍,也有释然。
“明天开始,你就不用来了。”他的语气很平常,像是在说“明天天气不错”。
皇甫坚寿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。他转过身,看着张机,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,从惊讶变成惊慌。
“老师,为何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是弟子哪里做得不对吗?还是……”
张机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:“你都跟随我学习七年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:“虽然天赋不是很好,但也还算勤勉。该学的都学到了。剩下的,无非就是水磨功夫和经验。我也再教不了你多少东西了。”
他看着皇甫坚寿,目光里带着一种为人师者特有的郑重:“你也该准备出师了。”
皇甫坚寿站在那里,张着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想说“我还不行”,想说“我还差得远”,想说“老师再教我几年”。
但他知道,老师说行,就是行,老师从来不说假话。
这几个月,老师让他独立诊断,独立开方,自己只是在旁边看着,偶尔点点头,偶尔说一句“还行”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老师纠正过了。那些方子,那些诊断,那些治疗方法,都是他自己拿的主意。老师只是看着,看着,然后说一句“还行”。
他以为那是老师对他的鼓励。现在他知道了,那不是鼓励,是考核。这几个月,老师一直在考核他,考核的结果是——他合格了。
“老师,我行吗?”皇甫坚寿的声音有些不确定,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。
张机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自然是行的。这几月,你的诊断没有出现过错误。我也跟着你看了这么长时间,你现在也不用我再指导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教学之事,那就到此为止。”
皇甫坚寿站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眼眶有些发红,鼻子有些发酸。他想起七年前,他站在诊室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,心里想的是:我为什么要来学医?我明明想当将军。
后来,他渐渐不再想这个问题了。他开始习惯每天早起熬药,习惯跟诊到深夜,习惯把那些拗口的药名背了一遍又一遍。他开始觉得,治病救人好像也不错。那些被他治好的患者,脸上的笑容,比打了胜仗还让人高兴。
现在,他出师了。他应该高兴。可他高兴不起来。因为他知道,出师之后,他就再也不能行医了。
张机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。“你的工作,我也就不安排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:“无论是长公主还是陛下,可能都对你的工作有所安排。我若是插手其中,反而不美,可能会引起一点麻烦。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释然:“之后,就由长公主或者陛下,亲自给你定下工作单位吧。”
皇甫坚寿点了点头,他明白老师的意思。他不是普通人,他是扶风长公主的尚公主,是天子最宠爱的女儿的丈夫。
他的前途,不归他管,也不归老师管。归长公主管,归天子管。他的意见不重要,也没有人会关注他的意见。长公主决定了什么,他就做什么。他只能选择接受,或者拒绝。
“我明白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张机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,他转过身,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本书。那是一本手抄的医书,封面是素白的绢布,上面没有写字。张机把它捧在手里,像是在捧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
“这本书给你。”
他把书递到皇甫坚寿面前:“回头自己写个名字。”
皇甫坚寿接过书,翻开。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,一笔一画,工工整整。那是老师的字,他认了七年的字。那些方剂,那些医理,那些诊断方法,那些药材的性味归经——都是老师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。
“好歹也学医一场,总得有点自己的东西。”张机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。
但皇甫坚寿知道,这不寻常。老师已经写过很多医书了,《伤寒杂病论》《金匮要略》,那些都是传世之作。
老师不缺这一本,但他缺。
他以后可能不会再走从医之路了,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写一本属于自己的医书了,老师把这本书给他,是给他的医学生涯,留下一个念想。
“老师……”皇甫坚寿的声音哽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想说老师辛苦了,想说弟子永远不会忘记老师的教诲。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眼眶热热的,鼻子酸酸的。
张机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弟子想说什么。那些话,不说,他也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