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身，走到皇甫坚寿面前，伸出手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只手，有些凉，有些瘦，却很稳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他转过身，向诊室外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皇甫坚寿还站在那里，手里捧着那本书，眼眶红红的。
张机笑了笑，转身，继续往外走。他的背影有些佝偻，脚步却还算稳健。夕阳照在他身上，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皇甫坚寿站在那里，看着那道背影，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。诊室里安静极了。只有窗外的风声，和他自己的心跳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那本书。封面是空白的，没有名字。老师让他自己写。写什么呢？
“扶风急救术吧。”刘辩合上医书，随口给了一个答案。
这是张机带着弟子和手下医家整理了一辈子的急救术，包括胸外按压、度气等一系列常规急救手段，可以说这册医书足以让撰写者百世流芳，因为药方可能会变，但是常规急救术只有改进，没有消失。
这是张机送给皇甫坚寿的出师礼，应该是让皇甫坚寿决定名字，但是既然送到了他面前，那他肯定得为自己的长女要一点好处，他女儿挂个名也不是不行，毕竟张机也是让皇甫坚寿挂名。
刘畅愣了一下，她当然知道“扶风”是什么意思，那是她的封号，扶风长公主，父皇要用她的封号给这本书命名。
“这是坚寿整理出来的。”刘畅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很认真。
她没有独占这份功劳的意思，在天子面前替自己的丈夫争取。虽然她知道，以她的身份，不需要这点名利。但这是坚寿的东西，她不能替他拿。
刘辩看着她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，几分欣慰，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宠溺。
“就叫这个名字。以后就叫扶风术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哄小孩：“听话。坚寿是你丈夫，挂个扶风的名字也说得过去。又不会抢他的学术成就。”
刘畅抿了抿嘴，没有说话。她知道父皇说得有道理。这本书，张机是让坚寿自己取名字的，是给坚寿的出师礼。
现在书到了父皇手里，父皇要用她的封号命名。这没什么不对。坚寿是她的丈夫，用她的封号，名正言顺。
可她就是觉得，这是坚寿的东西，该由坚寿自己决定。
“他学医这么多年，总得留下点东西。”她继续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，但还是坚持。
刘辩看着她，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。他知道女儿在想什么。她不是要争什么，是替坚寿不平。学了七年，好不容易出师了，好不容易有了一本自己参与整理的医书，结果连名字都不能自己取。
刘辩叹了口气，语气软了下来：“我又没有让坚寿不继续研习医学。不然，我当年为什么要送坚寿去张仲景门下？”
刘畅还想说什么，刘辩已经抢在前面：“你这个思想不对。”
他的语气认真起来，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：“学医又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情。说出去有什么问题？总在心里蛐蛐父皇，你个小没良心的。”
说着，他伸出手，在刘畅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。刘畅往后缩了缩，脸上露出一丝不情愿的表情，却没有躲开。
“坚寿他……”刘畅顿了一下，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。
刘辩直接打断了她：“张仲景的弟子不去从医，整天在府上无所事事有什么意思？那是白白浪费机会。我可不答应这种事情。”
刘畅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她当然知道父皇的意思。坚寿学了七年，不是为了在府里当摆设的。可是——
她还没想完，刘辩已经转向了皇甫坚寿。
“不过，以后你也出师了。以后可就没有人依靠了，还是得拿出学术成就。”
皇甫坚寿站在那里，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，没有插一句话。他知道，这是天子和长公主之间的事，他插不上嘴。
他也没有想到，天子的态度会是这样的。
他以为，出师之后，他就要把医术放下了。
他是长公主的丈夫，是天子最宠爱的女儿的夫婿，这个身份，不允许他抛头露面去给人看病。他以为，那本医书，就是他医学生涯的句号了。
可天子说，他还可以继续。天子说，学医不是不光彩的事。天子说，他还要拿出学术成就。
皇甫坚寿站在那里，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。他深吸一口气，上前一步，郑重行礼：“臣明白。”
声音有些发紧，却异常坚定。
刘辩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然后又转向刘畅，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。
“畅儿，你也管管自己的脾气。都是当娘的人了，总得温柔一点。不要事事都自己做主，多跟坚寿商量一下没有坏处。坚寿学医以后性子也还算稳重，跟他商量一下没什么坏处。”
刘畅站在那里，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。她知道父皇是在说她脾气大，说她太强势。可她就是这样的性子，改不了。再说，坚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急匆匆地应了一声，没说答应，也没说不答应。
敷衍的意味，明明白白。
刘辩看着她这副模样，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他不再多说，转向皇甫坚寿，说起了正事：“坚寿之后肯定不能去外面出诊。回头去军队那边驻扎一段时间，好好锻炼一下自己的医术。皇甫氏出身将门，总不能离军队太远。”
这话说得随意，却是深思熟虑的安排。军队里有的是伤兵，有的是病例，是锻炼医术最好的地方。皇甫坚寿是将门之后，去军队也比去别处合适。
皇甫坚寿心中一热，再次行礼：“臣遵旨。”
刘辩摆了摆手：“行了，都下去吧。”
刘畅和皇甫坚寿告退，并肩走出宣室殿。殿外，阳光正好。刘畅走在前头，步子很快。皇甫坚寿跟在后面，手里捧着那本医书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
刘畅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他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皇甫坚寿看着她，笑容更深了些：“没什么。”
刘畅哼了一声，转身继续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等他走到身边。
“那本书，回去好好收着。”她说，语气还是硬邦邦的，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温柔。
皇甫坚寿点点头：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