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扫的命令,是从宣室殿传出去的。
没有诏书,没有朝会,只是天子在接见几个尚书台郎官的时候,随口说了一句:“朕过几日要去各署衙看看,让他们把地方收拾收拾。”
这句话当天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。第二天一早,各署衙台阁就开始了大扫除。
御史台的人擦桌子,尚书台的人扫地,太常寺的人整理文书,大司农的人清理库房。连平日里最清闲的太史令,都亲自拿着鸡毛掸子,把那些积了不知多少年灰尘的星图模型擦得一尘不染。人人都在忙,人人都在收拾。没有人敢怠慢。
天子要巡视了。
这不是什么秘密,天子说得清楚,让大家做好准备。不是突然袭击,是提前通知。
但越是提前通知,越没有人敢松懈。
因为谁也不知道,天子来了之后会看哪里。是看桌上的公文,还是看角落的灰尘?是看官吏的仪表,还是看署衙的布置?是看面上的光鲜,还是看底下的杂乱?没有人知道。
所以,只能把所有角落都收拾干净,把所有东西都摆放整齐,把所有人都安排妥当。
这不是卫生问题,是态度问题。
天子要来了,你连个地都扫不干净,那你还能干什么?
长安城里,各署衙台阁的官吏们都在忙碌。有的人在擦窗户,有的人在整理书架,有的人在修补墙壁,有的人在清扫庭院。
那些平日里堆积如山的公文,被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;那些平日里随意摆放的笔墨纸砚,被归置到该放的位置;那些平日里穿着随意、仪容不整的官吏,都换上了干净整齐的官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胡子刮得干干净净。
刘辩站在宣室殿的窗前,望着窗外那片晴朗的天空,目光悠远。他要巡视各署衙台阁的消息,是他故意放出去的。他要让所有人知道,天子要来了。
他要让所有人知道,天子要重新出现在台前了!
这些年,他管的事越来越少。朝政交给了三公九卿,大事交给了尚书台,日常事务交给了各署衙。他垂拱而治,不怎么管事,不怎么说话,不怎么露面。外面风暴再大,他也只是看着,偶尔添一把柴,偶尔泼一盆水。
他的声望没有受到影响,甚至比以前更高了,天下人还是说他是圣天子。
但管宁的事,让他感受到了威胁。
不是管宁这个人,是管宁这件事背后的那些东西。那些太学系的官吏,那些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的人,那些以为可以抱团取暖、可以瞒天过海、可以用一个人的命换一群人的安的人。
他们以为,只要把管宁推出去,这件事就能过去。他们以为,天子不会知道,或者知道了也不会管。他们以为,只要他们抱成一团,天子就拿他们没办法。
这是对他权力的挑战,不是明刀明枪的挑战,是温水煮青蛙的挑战。你不管事,他们就自己管自己。你不说话,他们就自己拿主意。你不露面,他们就自己当老大。一点一点,一步一步,把你的权力蚕食掉,把你的边界压缩掉,把你的存在感抹杀掉。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,你已经不是天子了,你只是一个名义上的皇帝。
刘辩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。他是大汉天子,是中兴之主,是那个从乱世中把帝国拉回来的人。他的权力,不是别人施舍的,是他一刀一枪拼出来的。
他不允许任何人,以任何方式,挑战他的权力边界。
他唯一的处理方式,就是正面镇压。让所有人知道,天子还在,天子的威严还在,天子的权力还在。
他巡视各署衙台阁,不是去看卫生,是去宣示存在。是告诉所有人,朕还在看着你们。是告诉所有人,朕不是不管事,是不想管。是告诉所有人,朕要管的时候,随时可以管。那些以为可以绕过天子的人,那些以为可以抱团取暖的人,那些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的人——你们都看好了,天子来了。
巡视的第一站,是太傅府。
太傅府在宫城东侧,离宣室殿不远。府邸不大,比三公府小得多,但收拾得极为整洁。门口的石狮子擦得锃亮,门前的台阶扫得一尘不染,连门楣上的铜钉都被人仔细擦拭过,在阳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。
刘辩的车驾在太傅府门前停下。他下了车,目光扫过那座简朴的府邸,心中微微一动。这是贾诩的府邸。那个跟了他三十多年的老人,就住在这里。
太傅府的人不多。贾诩站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几个属官和仆从。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站在那里,腰背挺直,看不出半分老态。
“臣等拜见陛下。”贾诩带着众人齐声行礼。
刘辩上前一步,伸手虚扶:“免礼。”
他抬手示意大家起身,目光落在贾诩身上,停留了一瞬。那个老人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,目光平静如水。刘辩没有进太傅府。进去也是浪费时间,他相信贾诩能把太傅府管理得很好。三十多年了,贾诩从来没让他失望过。
巡视的第二站,是三公府邸。
司空府、太尉府、司徒府,三座府邸并排而立,比太傅府气派得多。府门大开,门前铺着红毯,三公各自带着属官在门口等候。
刘辩按照从右到左的顺序,先后见了司空辛毗、太尉钟繇、司徒刘备。他没有进府,只是在门口站了站,听他们简要汇报了几句,便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三公加入陪同行列,跟在他身后。
接下来是其他部门。没有特定的出巡路线,只是按照由近到远的顺序,一个署衙一个署衙地走。尚书台、御史台、太常寺、大司农、少府、宗正、卫尉、太仆、廷尉——一个一个,走遍。
队伍越来越大。每到一个部门,该部门的主官就加入陪同行列,跟在队伍后面。刘辩走在最前面,身边是太傅贾诩,身后是三公,再后面是各署衙的主官。
黑压压一片,浩浩荡荡,穿行在长安城的街道上。百姓们远远地站着看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有认识的,就小声说:“那是太傅,那是三公,那是各署衙的大人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