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不认识的,就问:“怎么这么多人?”
旁边的人就答:“天子巡视呢。天子出来了。”
刘辩偶尔会跟身边的贾诩或三公聊几句,大部分时候只是静静地走,听着相关负责人的介绍。那些介绍都是概述性的,不会太细,也不会太深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天子不是来听汇报的,是来走一趟的。说太多,反而不好。
刘辩也不在意。他走到每个部门,都会停下来,说几句话。话不多,翻来覆去就是那些——工作纪律、工作精神、工作状态。
“纪律就是政府工作的生命线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“个人出现问题,还可以纠正。朝廷也会尽量治病救人。但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:
“部门若是出现纪律问题,那便是不可挽回的大问题。绝对不能有丝毫侥幸心理。”
没有人敢接话。所有人只是低着头,听着,记着。这些话,他们听过很多遍。但这一次,不一样。这一次是天子亲口说的,是天子亲自走过来的,是天子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。这不是提醒,是警告。
刘辩说完,就继续往前走。
队伍继续浩浩荡荡地穿行在长安城的街道上。走了一个上午,走了十几个部门,走了大半个长安城。刘辩的脸上看不出疲惫,步伐依旧稳健。他的目光依旧锐利,声音依旧清晰。
天子的巡视,整整持续了两天。
各署衙台阁,从太傅府到三公府,从尚书台到御史台,从太常寺到大司农,一个不落。
随后又去巡视京城两大营,听取将领们的工作汇报,检阅了将士们的操练,又在军营里用了午饭。
七天下来,所有人都知道了——天子出来了,不是偶尔露一面,是大张旗鼓地出来。不是走马观花,是认认真真地走。
不是象征性地看一看,是实打实地看。看你的衙门干不干净,看你的兵练得怎么样,看你这个人还在不在状态。
真正的大风暴来了。
这一次,不是御史台,不是司隶校尉。御史台的缇骑还在,司隶校尉的密探还在,但这一次的主角,不是他们。北军出动了。
全副武装的甲士,从军营出发,直奔长安城。他们穿过街道,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的心跳,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。
百姓们远远地躲开,站在街边,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甲士从面前走过,大气都不敢喘。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抓谁,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出大事了。
天下太平了,北军就再也没出过营门,现在北军又出来了。
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——天子亲自下场了。那些挑衅天子权力威严的人,那些以为天子不管事就可以胡作非为的人,那些以为可以抱团取暖、瞒天过海的人——天子一个都不会放过。
管宁还活着。
这是很多人没有想到的。管宁自首之后,被关在御史台的牢里。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经历了什么,但所有人都知道,他还活着。活着,就有开口的可能。活着,就能说出更多的东西。
管宁不是普通人。他是太学校长,是真两千石。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,无论是学术成就还是政治身份,都有足够的威望和势力。太学校长,是朝廷里最清贵的官职之一。太学是大汉最高学府,是天下读书人心目中的圣地。
太学校长,就是这座圣地的掌门人。即便他刚来太学两年,即便他的根基还不算深,但是这两年毕业的太学生,毕业证上签的都是他的名字。
那些学生,走到哪里都得叫他一声校长。这是情分,也是本分。而两年前的太学生,如今已经在各州郡、各署衙任职了,有的人将来会做到两千石、真两千石,甚至三公九卿。他们都是管宁的学生。
管宁还活着,就有办法让他开口。让他说出那些话,让他牵扯出那些人,让他把这张网一点一点地撕开。
太学的博士、讲师们,最先感受到了这场风暴的威力。
管宁被抓之后,太学就停课了。所有人都以为,停几天,查一查,把管宁的事解决了,就能复课。没有人想到,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。
北军出动的那天,御史台的人跟着一起进了太学。他们手里拿着名单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核对。那些名字,都是太学的博士和讲师。有些人在课堂上讲过不该讲的话,有些人在私下里议论过朝政,有些人在文章里表达过不满,有些人的文章被人翻出来,逐字逐句地审查。还有更多的人,什么都没有做。他们只是管宁的朋友,或者管宁的同乡,或者管宁以前的同事,或者只是跟管宁吃过一顿饭、写过一封贺信、做过一次同僚。
名单很长。长到御史台的人,在太学里待了一整天。那些被点到名字的人,有的脸色苍白,有的浑身发抖,有的连路都走不稳,需要人搀扶。有的当场就哭了,有的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太学改制以来,这是对教师队伍最严重的一次打击。一半以上的博士和讲师,被直接带走。剩下的人,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看着那些空出来的位置,不知道说什么。有人低声说了一句:“完了。”没有人接话。
这一次,太学的学生是真的怕了。
上次他们敢堵校门,是因为觉得自己有理,是因为觉得人多势众,是因为觉得法不责众。他们以为,几百个学生站在这里,朝廷能拿他们怎么样?打不得,骂不得,关不得,杀不得。
他们是太学生,是大汉的未来,是朝廷的栋梁。天子不会动他们的。上次,天子确实没有动他们。管宁一个人扛下了所有事,把他们保了下来。他们以为,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他们以为,自己赢了。他们以为,朝廷拿他们没办法。
现在,他们知道自己错了。
领头的那几个学生,被直接带走。没有挣扎,没有喊冤,没有求饶。他们知道,这一次,不一样了。这一次,天子亲自下场了。这一次,北军出动了。这一次,没有人能保他们。有人开始收拾行李,准备回家。有人站在校门口,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有人躲在宿舍里,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,一件一件地烧掉。
御史台的人在太学里搜了一整天。他们翻遍了每一个角落,查遍了每一间宿舍,看遍了每一份讲义、每一篇论文、每一封信件。只要朝廷愿意查,就没有查不出来的事。那些被带走的人,有的很快就会被放回来,有的会被关很久,有的可能再也回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