椒房殿里的烛火轻轻摇曳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刘辩靠在凭几上,脸色平静得有些异常。那种平静,不是心如止水,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。
蔡琰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些发紧。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。
他越是平静,心里的火就越大。他不拍桌子,不摔杯子,不骂人,不打人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面无表情地说出那些话。
然后,那些惹怒他的人,就会一个接一个地消失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说要杀人。
“可就是有人认为我已经老了。”刘辩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夜色中,不知在看什么。
蔡琰看着他,忽然觉得他有些陌生。不是不认识,是太久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他了。
这些年,他垂拱而治,不怎么管事,不怎么说话,不怎么露面。外面的人以为他老了,以为他不管事了,以为他的权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。
他们忘了,这个男人是怎么领兵平叛的,是怎么把四分五裂的天下重新捏拢的,是怎么杀了百万之众却面不改色的。
“畅儿和几个孩子不会有这样的想法。”蔡琰的声音很轻,带着安抚的意味,“在他们心里,父皇永远是那个可以遮风挡雨、无所不能的父皇。”
刘辩摇了摇头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。“不是畅儿的事。她有了自己的家和事业,我心里很高兴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“是军队出现了问题。”
蔡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军队这两个字在任何时候都有千钧之重,那是帝国的根基,是权力的最后保证,是任何人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地方。
“司空外出巡视时,发现地方上出现了军用物资。”刘辩的语气依旧平静,但蔡琰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寒意,“目前虽然还没有发现武器和盔甲,但是地方上出现大量军用物资,是已经确定的事。”
他没有说具体是哪里,没有说具体是什么物资,没有说涉及多少人。
但蔡琰知道,能让刘辩说出“军队出现了问题”这六个字,事情就已经严重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。
她的第一反应是刘畅,“畅儿不会……”她赶忙开口。
“我相信我的女儿不会做出这样的事。”刘辩打断了她。他的语气很坚定,不是护犊子,是真的相信。
刘畅是他一手带大的,那孩子什么性子,他比谁都清楚。她或许会顶嘴,会任性,会发脾气,但不会做对不起朝廷的事,不会做对不起父皇的事。
这一点,他从来没有怀疑过。
“是军队。”刘辩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虽然只是一些军用布匹、棉被、糖块。这些东西,都是配备给军队的军需物资。但是现在,不明不白地出现在了民间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:“这是过去从未出现过的情况。”
过去从未出现。这不是夸张。
这些年,朝廷对军队的控制,一直是最严格的。军需物资从生产到调配,从仓储到发放,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,每一笔账目都有据可查。
不是没有人想伸手,是伸手的人都被砍了手。不是没有人想动军队的东西,是动了的人都不见了。这些年,军队一直是帝国最稳定的地方。
不是因为当兵的人有多老实,是因为没有人敢在军队头上动土。
但现在,有人动了。不是一天,不是一件,不是一个人。军用布匹、棉被、糖块,这些东西出现在民间,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的。
得有渠道,有人手,有掩护。得有生产环节的配合,有仓储环节的漏洞,有运输环节的疏忽,有发放环节的舞弊。得有上上下下,左左右右,里里外外,一串人的参与。
这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。不是一个人能干的,不是几个人能瞒的,是整整一条链上的问题。
蔡琰沉默了,她在消化这个消息,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的严重性。
朝廷控制的纺织产业,并没有向民间大规模倾销。纺织业确实是朝廷的支柱产业,但刘辩清楚,朝廷把控不了纺织业。他接受民间资本在这个行业的存在。
朝廷控制的纺织业,主要就是三个方向:皇家贡品、军用物资、外贸产业。利润不是很高,但都是可以计划的物资与用量,可以保证这些物资的正常供应。
刘畅就是负责纺织行业的,她的身份不是朝廷的正式官职,是一个半官方的职位——纺织行业协会会长。主要就是协调各纺织厂与原材料供应商,完成朝廷的计划生产与供应。
这个位置,说重要也重要,说不重要也不重要。重要,是因为它关系到朝廷三大物资的生产。不重要,是因为它不直接涉及权力斗争,不直接涉及利益分配。
刘辩把这个位置交给刘畅,是因为他相信女儿能做好,也是因为他不希望女儿卷入朝堂的是非。
现在军用物资出现在民间,这个问题迟早会烧到刘畅身上。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,是因为她是这个行业的负责人。
不管她知不知道,不管她有没有参与,责任都在她身上。
蔡琰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不安,开始思考对策。
“军队……”她斟酌着用词,每一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的,“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理?眼下朝廷局势还是比较紧张,还需要军队的镇压与稳定。若是此时再对军队动手,天下局势可能会有动荡之危。”
她的声音温柔,语气平和,听起来是在劝谏刘辩。但话里话外,都在表明一个意思——忍。暂时先忍下来。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大张旗鼓,必须得保证军队的稳定。
蔡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她不是温婉的女人,她过去或许是,但这些年她掌握过权力的滋味。
那种滋味,让人上瘾。
而且她在这行还很有天赋,那些奏章,那些政务,那些复杂的人和事,她能看得比大多数朝臣都清楚。她知道该怎么用人,该怎么决断,该怎么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。
她对朝局有自己的想法,唯一能压住她的只有她的丈夫——大汉天子刘辩,她在刘辩面前,一直都是忍让的,退缩的,不敢有丝毫贪恋权力的迹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