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府体系对于刘辩就是透明筛子，只要刘辩愿意，那太子府里所有的信息都会摆在刘辩面前，只是刘辩不去做这种事情，孩子大了，总归是有自己的隐私，父母若是一直插手进去也不是很好。
蔡琰观察到刘辩的心情不错，随后又给刘锦修书一封，告诉他家信不能停，可以糊弄天子，但是不能不理天子。
时间一转就来到了九月，长安城里的桂花开了满城。
宣室殿的窗棂半开着，桂花的香气随风飘进来，混着殿内淡淡的龙涎香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。
刘辩靠在凭几上，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尚书台送来的简报，看了很久。简报不长，只有几页纸，但上面的每一个数字，他都反复看了好几遍。
财政收入突破三百亿钱，人口突破六千万。
这两个数字，像两块巨石，压在他心头，也压在他肩上。三百亿钱，不是虚数，不是估算，是实打实入库的数字。
农业税没有增加，人头税没有增加，增加的只有商业税和海洋贸易，去年商业税三十八亿，今年还在涨。
海贸的关税，从渤海、丹阳两个港口源源不断地运进来，那些从南洋运回来的香料、宝石、象牙，在市场上换成真金白银，再变成朝廷府库里的铜钱。
人口突破六千万，更是不易。
这些年，朝廷休养生息，鼓励生育，减免赋税，开垦荒地，一点一点地攒，一年一年地增。六千万，这个数字，比昭宣中兴时期还要高。
昭宣中兴，那是大汉的极盛时代。孝昭皇帝和孝宣皇帝，用了三十多年的时间，把武帝晚年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，让天下重新安定下来，让百姓重新过上好日子。
那时候的朝廷，收入虽然没有现在高，但百姓的日子比现在踏实。因为那时候没有这么多的商业税，没有这么多的海贸，没有这么多的铜钱在市面上流通。
百姓种自己的地，交该交的税，过自己的日子。简简单单，安安稳稳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的朝廷，收入高，支出也高。钱多了，问题也多了。
刘辩放下简报，靠在凭几上，闭着眼睛，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。这些年，他一直在推动一件事——收权。
把地方上的权力，一点一点地收回到中央。司法权，收回来了。监察权，收回来了。人事权，收回来大半。现在，轮到征税权了。
征税权是地方政府的命根子，过去朝廷的税收主要靠地方。
县里收上来，交到郡里；郡里汇总，交到州里；州里审核，再交到中央。一层一层，环环相扣。每一层都有权力，每一层都有油水，每一层都有截留。
朝廷能拿到多少，全看地方上愿意给多少。这不是贪污，是惯例。几百年来，都是这么做的。
朝廷也知道，但没办法。因为朝廷没有自己的征税队伍，没有自己的征税网络，没有自己的征税体系。只能靠地方。
现在，不一样了。
专业征税机关，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。去年三十八亿钱的商业税，就是明证。这不是靠地方上报的数字，是征税机关自己查、自己核、自己收上来的钱。
每一笔都有据可查，每一笔都能追溯到源头。这是中央朝廷自己的力量，自己的队伍，自己的体系。既然有了这个力量，那就不需要再依赖地方了。
刘辩睁开眼，目光落在案上那份简报上。简报的最后一页，是尚书台的建议——设立中央直属税务机关，统一管理全国税收。
这个建议，他看了三遍。每一遍，都在心里权衡利弊。
利，是显而易见的。税收归中央，地方的权力就大大削弱。没有了财权，地方政府就只能老老实实地执行朝廷的政令，再也不能阳奉阴违，再也不能讨价还价，再也不能拿没钱当借口。
皇权不下乡的问题，也能得到缓解。
过去，皇权不下乡，是因为朝廷没有自己的触角。税收靠地方，司法靠地方，治安靠地方，一切都要靠地方。
朝廷离了地方，什么都干不了。
现在，税收自己收了，司法自己管了，监察自己抓了。地方的权力，被一层一层地剥掉，最后剩下的，就是一个执行机构。朝廷怎么说，地方就怎么做。这是中央集权的终极形态，也是刘辩这些年一直在追求的。
弊，也很明显。征税权收归中央，地方政府就失去了最大的财源。过去，地方上的开支，一部分来自朝廷的拨款，一部分来自地方自己的税收截留。现在，税收全部上交，朝廷再拨款。
这中间，就有了一个时间差，一个分配权。朝廷给多少，地方就有多少。朝廷不给，地方就只能干瞪眼。那些本来就穷的地方，日子会更难过。那些本来就有钱的地方，会想办法隐瞒收入，逃避税收。上有政策，下有对策。几百年来，都是这样。
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——通货膨胀。
过去，由于厚葬的习俗，天下的铜钱是非常紧缺的。人死了，要把钱埋进土里。几百年下来，埋在地下的钱，比市面上流通的钱还多。
朝廷铸的钱不少，但流到市场上的不多。大部分被埋了，被藏了，被囤积了。
所以，钱越来越值钱，这就是通货紧缩——钱少，物多，钱升值，物价跌。
对百姓来说，不是坏事。钱值钱了，同样的钱能买更多的东西。但对朝廷来说，不是好事。
钱值钱，就意味着朝廷要花更多的钱去办事。铸钱的成本越来越高，税收的实际购买力越来越低。朝廷一直在超发货币，直百钱印了一版又一版。
加上各地私铸的假币，市面上流通的钱越来越多。
钱多了，就不值钱了，这就是通货膨胀——钱多，物少，钱贬值，物价涨。
过去一两年，各地的物价已经开始上涨了。粮食涨了，布匹涨了，盐涨了，铁涨了。涨得不多，但趋势很明显。
百姓对此不是很了解，他们也没有这么高深的认知。他们只知道，东西贵了，钱不经花了。
对于掌握信息的朝廷关键署衙负责人来说，这个情况就不容忽视了。
通货膨胀不是好事。钱不值钱，百姓的日子就难过。百姓日子难过，就会生事。生事就要镇压，镇压就要花钱，花钱就要印更多的钱，印更多的钱就会更不值钱。
这是一个恶性循环。要打破这个循环，就得从源头上解决问题。源头是什么？是货币，是税收，是朝廷的财政政策。
刘辩把简报放下，拿起另一份文件。那是关于设立中央直属税务机关的详细方案，厚厚一沓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他翻了几页，又放下了。不是不想看，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时机到了。
过去，时机不合适。朝廷没有自己的征税队伍，没有自己的征税网络，没有自己的征税体系。想收权，也收不了。
现在，专业征税机关已经可堪一用，三十八亿钱的商业税，证明了他们的能力。海洋贸易的快速增长，证明了他们的效率，是时候把征税权从地方收回来了。
刘辩提起笔，在方案的第一页，写了一个字：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