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傅府的正堂里,坐满了人。
说是坐满,其实并不拥挤。
贾诩从不喜欢人多嘴杂的场面,能进这间屋子的,都是各个关键部门的主官。
尚书台、御史台、大司农、少府、税务总署——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,正好围成一圈。
茶盏放在手边,冒着袅袅的热气,却没有人去端,大家都知道,太傅今天不是请他们来喝茶的。
贾诩坐在主位上,白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不疾不徐。他没有拄拐杖,也没有让人搀扶,就那样稳稳地坐着,腰背挺得笔直。
七十岁的人了,看着还是当年的模样,不怒自威,不喜自矜。
“今天不是什么重大会议。”贾诩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“主要是根据陛下的最新指示,做一些讨论。讨论一下这些工作该怎么进行,接下来大家需要肩负什么责任。”
他说的风轻云淡,像是在说一件日常琐事。
但没有人真的这么理解,在座的都是跟了他十年、二十年甚至更久的老人了,深知贾太傅说话的分量。
他越是说得轻巧,事情就越是不简单。
话音刚落,尚书令荀彧就微微皱起了眉头,他坐在贾诩左手边第一个位置,是今天这场会议的第二个主角。
税收的事,绕不开尚书台,绕不开他。
“税收是朝廷的绝对支柱。”贾诩的语气依旧平静,“这一点不用我强调,想必大家也必然理解。”
他顿了顿,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“我本人接触税收工作,也二十多年了。从当年在陛下身边开始,到后来主持尚书台,再到如今,这中间,遇到了许多麻烦,也解决了许多麻烦。”
茶盏放下,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
“总的来说,过去所有的税收工作,可以概括为征税一期工程。”
这个提法很新鲜,众人不由得竖起耳朵。
“一期工程,征税对象主要以不动产为主。田产、房产、祖业、铺面,这些都是看得见、摸得着的。只要朝廷拥有一定的管控能力,查清楚那些产业的多寡,征税工作就能基本顺利进行。”
贾诩的目光扫过众人,像是在确认大家都听懂了。
“这不容易,但也不算太难。因为不动产就在那里,搬不走,藏不了。你有多少地,交多少税;你有多少房,交多少税。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”
他说的是大实话,过去这些年,朝廷的税收主要靠的就是这个,都是基于不动产和人头。虽然也有这样那样的问题,但大体上是稳的。
“但是……”贾诩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些。
“在朝廷发展日新月异的今天,一期工程已经无法满足朝廷的税收需求了。”
他知道,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,这些年商业发展太快了。
丝路通了,海路开了,南北的货物在洛阳、长安、成都、襄阳这些大城里流转。
商队络绎不绝,船队来来往往,那些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盐、铁、香料、宝石,每一件都在流动,每一件都在产生利润。
而这些利润,朝廷过去很难征到税。
不是因为不想征,是征不到。
货物在流动,商人在流动,钱在流动。
你今天在长安,明天在洛阳,后天可能在襄阳。你怎么查?怎么核?怎么征?
贾诩环视左右,缓缓说道:“朝廷的征税工作,已经进入了征税二期工程。”
二期工程。
这四个字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所有人的思绪。
贾诩没有停顿,继续道:“这个二期工程,目前还只是一个雏形。而这个工程的核心,便是对流动资产进行征税。”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不是没有人说话,是大家都在消化这个词,流动资产,这不像田产、房产那样看得见摸得着。
它是活的,是会跑的,是会藏的。你今天查到了,明天就没了;你在这个城收了,他下个城就不来了。
难度比一期工程大了不是一星半点。
“对流动资产征税的难度,不用我多说,想必大家也能有所了解。”贾诩的语气依旧平稳,“这不像收田赋,地在那里,跑不了。流动资产是活的,是动的,是时时刻刻在变化的。”
他顿了顿:“朝廷过去的征税方式,已经显得不合时宜了。”
这话说得重,不合时宜就是说过去的法子不管用了,不是不好,是不行了。
时代变了,经济变了,商业变了,征税的法子也得变。
“这就要求,新组建的税务部门,要有强大的业务能力。”贾诩的目光落在坐在末席的几个人身上。
那是新成立的税务总署的主官们,都是他亲自挑选的年轻人。
有从地方上提拔上来的干吏,有从太学、帝都大学招来的高材生,有从各署衙抽调的精兵强将。
年纪都不大,最大的也不过四十出头。
“不能再是过去那种待在署衙里,等着别人主动纳税。”
贾诩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:“税务部门要走出署衙,走向地方各个产业。要查清楚这些人的流动资产。不是等他们来报,是主动去查;不是等他们来交,是主动去收。要深入市井,深入商贾,深入那些过去我们够不着的地方。”
“这很难,非常难。”
贾诩承认了难度,这不是客套,是真的难。
单凭一个税务部门,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么重要的工作。
“所以,需要其他部门的协作。”
贾诩说着,目光缓缓转向左边。
“尤其是以尚书台为首的各个部门。尚书台要统筹协作各个部门之间的关系,让各部门配合税务部门,完成征税二期工程。”
他的目光,落在了荀彧身上。
“荀书令对此有何想法?”
殿内的空气,微微凝滞了一下。
这不是突然袭击,开会之前,贾诩已经跟荀彧有过交流。
两个人单独谈了一个下午,从税收的重要性谈到可行性,从眼前困难谈到长远规划。
荀彧知道今天会有这一问,也知道自己该怎么答。
但知道是一回事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,是另一回事。
荀彧坐在那里,手里端着茶盏,没有立刻开口,他不是在犹豫,是在组织语言。
这件事太大,牵涉太多,每一个字都要斟酌。
片刻后,他放下茶盏,抬起头,目光与贾诩相接。
“太傅所言极是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不急不慢:“征税二期工程,是朝廷发展的必然要求。一期工程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,接下来的重担,确实落在二期工程上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思路。
“尚书台这边,臣以为,当务之急是做好三件事。”
殿内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“第一,立法。”荀彧伸出第一根手指,“将工商业生产纳入法律管辖范围。”
有人微微点头,有人若有所思,有人面无表情。
但没有人反对,这不是荀彧第一次提这件事了,尚书台内部已经讨论过很多轮。
现在的争议,不是要不要立法,是怎么立法。
“工商业生产,不再是私人的事情。”荀彧的语气很严肃,“尤其是那种雇工生产的工商业。一旦有了雇工,这个生产过程就不再是私人事务。这些生产过程,已经占据了一定的社会资源,也造成了一定的社会影响。”
私人事务和公共事务的界限,就在这里。
一个人种自己的地,收自己的粮,那是私事。
一个人开作坊、雇工人、生产货物,那就不是私事了。
因为雇了人,就占了劳动力;开了工,就占了原料;出了货,就占了市场。
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,是大家的事,是朝廷的事。
“对于这种现象,朝廷不会去打压。”荀彧的语气缓和了些,“但是,也不能视而不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