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
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对于大汉范围内的一切生产活动,朝廷都有权进行管辖。”
是大汉范围内,不是大汉境内。
大汉境内,两京一十三州,这是固定的范围。
但大汉的范围呢?
西域都护府,是范围。更远的西域地区,那些还没有设官立县的地方,也是范围。南海以南,那些朝廷的船队到达过的岛屿和大陆,也是范围。
这不是领土扩张的问题,是管辖权的问题。大汉的军队到了哪里,大汉的商队到了哪里,大汉的影响力到了哪里,那里就是大汉的范围。
那里的生产活动,那里的贸易往来,那里的财富流动,都应该在大汉的视野之内。
“同时,这个管辖也不只是压制。”荀彧的语气又变得平和了,“也是对工商业生产的一个正名、保护与培养。”
过去这些年,工商业的地位一直很尴尬。说朝廷不支持吧,各种政策都在向工商业倾斜。
说朝廷支持吧,又没有明确的法律条文来保护商人的权益。很多做大的商人,心里是没底的。
今天朝廷鼓励,明天会不会翻脸?今天收这么点税,明天会不会翻倍?今天没事,明天会不会被扣个罪名?
这种不确定性,是工商业发展的最大障碍。
“如今日益增长的人口,对物资的数量有更加庞大的需求。”荀彧继续道,“而朝廷的发展,对物资的质量有更高的需求,这两者是并行不悖的。”
他引用了刘辩《理学》里的一句话:
“如同陛下理学所言,量变产生质变。数量的提升,对质量的提升,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。”
量变产生质变,这不是空话,是这些年朝廷发展实实在在的经验。
太学从几千人增加到几万人,才有了现在的人才储备。工厂从几家增加到几百家,才有了现在的生产能力。商路从几条增加到几十条,才有了现在的贸易规模。
没有量,就没有质,没有数量,就没有质量。
“单靠朝廷组织力量进行生产,远远不够。”荀彧的声音提高了些,“朝廷还是鼓励地方豪右,以及有能力的个人,加入工商业生产,补齐天下各地对物资的急切需求。”
这不是新闻,但这是第一次在这么正式的场合,由尚书令亲口说出来。
鼓励地方豪右和有能力的个人参与工商业生产,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朝廷对民间资本的进一步放开,意味着过去那些只能在幕后操作的商人,可以走到台前。
意味着工商业的春天,真的要来了。
“但是……”荀彧话锋一转。
“也不能让大家一拥而上。”
他的语气变得严肃:“朝廷最起码要知道,这些物资的生产者是谁;这些物资出现问题,应该找谁;以及最重要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朝廷征税对象,应该找谁。”
鼓励工商业发展,不是放任不管。
生产可以放开,但管理不能放开。
你有权生产,朝廷也有权知道是谁在生产。
你有权赚钱,朝廷也有权知道该向谁征税。
这是权利,也是义务,这是自由,也是规矩。
荀彧没有继续展开,而是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加强各部门业务能力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众人:“不仅仅是税务部门的业务能力。尚书台各部门,都需要加强业务能力。同时,对当前所有部门主管范围,进行一定的调整。增加一个新的部门,来应对当前的主要问题。”
尚书台要调整了,这个消息,在座的有些人已经知道了,有些人是第一次听到。
但没有人感到意外,尚书台这些年,一直在调整。
贾诩担任尚书令的时候,调整过;荀彧接任之后,也调整过。
不是因为他们喜欢调整,是因为形势在变。
二十年前,天下刚刚安定,尚书台的主要任务是恢复生产,安抚百姓。
那时候的尚书台,农业是第一大事。
十年前,商业开始发展,尚书台开始关注贸易、税收、物价。
现在,工商业已经成了朝廷的重要支柱,尚书台必须跟上。
“我建议,这个新部门的设立,主要目的便是对工商业进行管理。”荀彧的语气很坚定,“同时,也是符合立法条文的一个部门。要对工商业单位进行管理、保护与培育。”
管理、保护、培育。
三个词,三个层面。
管理,是把工商业纳入朝廷的视野之内,不让它成为法外之地。
保护,是给工商业一个稳定的预期,不让商人提心吊胆。
培育,是给工商业提供发展的土壤,不让它在萌芽期就夭折。
这三个词,缺一不可。
殿内有人开始记录,这是要落到纸面上的东西,不能有遗漏。
荀彧伸出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,对工商业生产单位的管理。”
他的语气变得沉重了些:
“这些生产单位,已经雇佣人手进行生产。占据了一定的社会资源,造成了一定的社会影响。若是在这个过程中,出现一些危害社会发展的事情,我们应该如何处理?”
这是一个全新的领域,没有人能给出标准答案。
过去,朝廷只管收税,不管生产过程。
只要税交了,你雇多少人、怎么雇、给多少工钱、干多长时间、安不安全,朝廷不过问。
不是不想过问,是没有能力过问,也没有法律依据去过问。
现在,情况变了。朝廷有能力了,有队伍了,有法律了,那就要问了。
“同时,这也是大汉目前的主要问题之一。”
荀彧的声音变得更沉:“我们应该如何解决奴隶问题?”
殿内的空气,骤然冷了下来。
奴隶问题,这不是新问题。
大汉建国以来,一直有奴隶。
官奴、私奴、战俘奴、债务奴,种类繁多,数量庞大。
高祖时期,天下初定,百废待兴,奴隶是劳动力的一部分。武帝时期,开疆拓土,战争频繁,战俘被充为奴隶是常事。
光武时期,中兴之初,顾不上这些。
到了刘辩登基,开始逐步限制奴隶的使用,但一直没有彻底废除。
“朝廷目前的大政方针,是以人为本。”荀彧的声音稳稳的,“朝廷承认雇佣关系的存在。但是,绝对不能允许奴隶与奴仆的使用。”
以人为本,这四个字是刘辩登基以来反复强调的。
人不是工具,人不是财产,人不是可以买卖的货物。
人可以雇,但不能买。
人可以管,但不能奴役。
这是底线,不能突破。
奴隶问题太敏感了,牵扯的利益太多,牵扯的人太多,牵扯的历史太多。
那些大户人家,谁家没有几十个奴仆?那些大作坊,谁家没有几个包吃包住的长工?那些大地主,谁家没有几户世世代代给他们种地的佃农?
这不是钱的问题,是命的问题,是几百万人的命运的问题。
莽贼新朝可就是碰了这个东西,然后头破血流,导致天下流民四起。
那如今的朝廷如何插手此事?万一落到和新朝一样的局面,那谁去承担这个责任?
“继续说。”贾诩拿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尚书台目前的集体意见是全面废奴,不允许任何人使用和私藏奴隶,所有奴隶契约全面无条件废除,所有奴隶全部释放。”荀彧说的掷地有声,选择了一个和新朝一样的做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