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的寂静,像一块巨石,压在每个人心上。
贾诩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汇聚过来,落在那只枯瘦的手上。
那只手跟了天子三十多年,批过无数奏章,签过无数生死状,此刻它停在案面上,指尖微微泛白。
“关于尚书台全面废奴的意见,大家如何看待?”贾诩收回了手。
没有人立刻接话,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。
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,这不是一件小事。
全面废奴这四个字的分量,重到足以改变整个帝国的根基。
殿中众人心思百转千回,很多事情不是孤立发生,尤其是关乎国家未来的事情上,而全面废奴很明显就是这样一件事。
这种决定必须得与当前的政治生态联系在一起!
而当前的政治生态是什么态势?
斗争、高压、谨慎……
一个不小心那就是政治生命的终结!
而废奴又是一件可以决定很多人政治生命的事情,当两者在同一时间出现,那就得更加小心谨慎。
往小了说,是几百万奴隶的命运。
往大了说,是整个社会结构的重组。
往近了说,是眼下这场风暴的延续。
往远了说,是未来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国策走向。
这个时候开口,不是表态,是站队。
站对了,前途无量;站错了,万劫不复。
殿中的气氛越发凝重。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,有人望着窗外的天空,有人盯着面前案几上的木纹。
每个人都在想,每个人都在算,每个人都在等。
贾诩没有再说话,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放下,然后靠在凭几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养神。
他不着急,他有的是时间,他要的不是一个仓促的答案,是一个深思熟虑的结果。
殿中的沉默,持续了很久。
终于,有人开口了。
“太傅,臣以为,全面废奴,时机未到。”这话说得直白,没有拐弯抹角。
“理由呢?”贾诩没有睁眼,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。
这个问题不是随便说两句就能糊弄过去的,他要说的每一个字都要经得起推敲,经得起质疑,经得起在座所有人的审视。
“第一,是执行力度的问题。朝廷目前有多少奴隶?官奴、私奴、战俘奴、债务奴,加起来少说有几百万人。”
“这几百万人,分散在天下各州郡,从事着各种各样的劳作。有在田里耕种的,有在作坊里做工的,有在官府里服役的,有在军队里当杂役的。”
“全面废奴,意味着这几百万人要一夜之间恢复自由身。那么问题来了,他们去哪里?吃什么?干什么?谁来安置他们?朝廷有没有这个能力?”
殿中有人微微点头,这是最现实的问题,废奴不是一纸诏书就能解决的问题。
几百万人,不是几百人。
没有安置,没有出路,这些突然获得自由的人,就会变成流民。
流民多了,就是动乱。
动乱了,就要镇压。
镇压了,就是新的伤亡。
这不是解放,是灾难。
“第二,是地方意见的问题。南方各州郡,尤其是扬州、荆州、益州这些地方,大户人家蓄奴成风。一家有几百个奴仆的,不是少数。”
“这些奴仆,是他们的财产,是他们的劳动力,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基础。朝廷一道诏令下去,让他们把这些人放了,他们能愿意?”
殿中有人轻轻叹了口气,不是不愿意,是不敢愿意。
放了,地谁种?作坊谁干活?家谁伺候?
而且,这些人已经习惯了奴隶的生活。
你突然给他们自由,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这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决的问题,是一整套社会关系的重构。
“第三,是人心舆论的问题。天下百姓,对奴隶的看法,不是朝廷一道诏令就能改变的。”
“很多人觉得,奴隶就是奴隶,是天生的,是该如此。你朝廷说要废奴,老百姓未必理解,未必支持,未必配合。到了地方上,阳奉阴违,上有政策下有对策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他说的有道理,在座的都承认。但这不意味着大家就同意他的观点。
贾诩依旧没有睁眼,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示意下一个人发言。
“太傅,臣以为,全面废奴,势在必行。”
“理由呢?”贾诩还是那句话。
“第一,是朝廷的大政方针。以人为本,是陛下登基以来反复强调的。”
“人不是工具,人不是财产,人不是可以买卖的货物。这是《理学》的核心思想之一,也是朝廷这些年一切政策的出发点。全面废奴,是这一方针的必然要求。做不到这一点,以人为本就是空话。”
在座的都知道,《理学》是刘辩的心血,是帝国意识形态的核心,拿《理学》来说事,没有人敢反驳。
“第二,是经济发展的需要。工商业的发展,需要大量的自由劳动力。奴隶没有自由,没有选择,没有积极性。他们干活,是被逼的,不是自愿的。”
“这样的劳动力,效率低,质量差,成本高。相比之下,自由民有自己的意愿,有自己的追求,有自己的动力。给他们工钱,他们愿意干活;给他们希望,他们愿意卖力。这样的劳动力,才是朝廷需要的。”
“第三,是朝廷形象的问题,大汉是天下共主,是文明之邦。如果大汉还保留着奴隶制度,那我们在道义上,就站不住脚。我们怎么说服西域诸国?怎么说服南洋诸邦?怎么说服那些还没有臣服于大汉的地方?让他们看到,大汉是一个文明的、进步的、以人为本的国度,而不是一个还在使用奴隶的、野蛮的、落后的国度。”
这话说得有些远了,但也不是没有道理,殿中又安静了片刻。
贾诩依旧没有睁眼,也没有表态。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,示意继续。
接下来一个接一个地发言,有人支持,有人反对,有人保留,有人观望。
每一个问题都很具体,每一个都很棘手。
但每一个都有解决的办法,不是能不能的问题,是想不想的问题。
只要朝廷下定决心,这些问题都能解决。
关键是朝廷有没有这个决心?陛下有没有这个决心?
在大汉最顶级的政治场上,这些在大汉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们纵横捭阖,天下众生的命运与未来只是一个数字,执行力度、地方意见、人心舆论……
没有人知道自己的选择会怎样影响未来,但是他们都知道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,是无愧于天下万民、无愧于大汉朝廷。
殿中的人在发言,贾诩在听。
他不是在听他们说了什么,是在听他们没说什么。
不是在看他们的观点,是在看他们的立场。
支持废奴的人,有的是真心觉得这件事该做,有的是觉得这件事对自己有利,有的是觉得这件事能让自己在历史上留名。
反对废奴的人,有的是真心觉得这件事不该做,有的是觉得这件事对自己不利,有的是觉得这件事会带来不可控的风险。
贾诩不在乎他们为什么支持,为什么反对。
他在乎的是有多少人支持,多少人反对。
他需要知道,这件事在朝堂上有多大的阻力,需要多大的力气去推。
荀彧坐在那里,一直没有说话。
他是尚书令,是今天这场会议的发起者之一,废奴这件事是他提出来的,但他此刻不想说太多。
他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,该铺垫的都铺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