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往南郡归隐?”
许青微微一怔,心中的疑团便解开了。
熊启真正的目的不是重回朝堂,而是前往南郡,谋取南郡郡守的位置,避开他的锋芒,在南郡积蓄力量。
南郡是楚国旧地,南郡郡城更是楚国旧都郢都,熊启这个楚王嫡长子回到南郡,那好比蛟龙入海,猛虎入山林,从此天高海阔。
届时,其进可伺机重回朝堂,退也可献城归降楚国。
而历史上,李信带领二十万大军攻打楚国之所以失败,便是因为熊启在南郡的背叛,导致二十万秦军后勤断绝,才给了项燕击败秦军的机会。
“没错,寡人所忧心的事情便是这个,昌平君他是扶苏的娘舅,淑儿的亲哥哥。”
“这些年来对寡人,对秦国也都是有功的。本来寡人是有意等到农家入秦这件事的风头过去,在找机会重新启用他。”
嬴政无奈地叹息不止,言语中满是对熊启的不舍。
“昭明君,华阳太后也不舍让昌平君就这样归隐,他虽然先前犯了错,但一身本领若是就这样归隐了,对朝堂而言实在可惜。”
盖聂看向许青,语气平静的说道。
闻言,许青看了看盖聂,又看了看惋惜的嬴政,心中了然二人话外之意。
在嬴政看来,让熊启归隐不仅浪费了其才华,还会影响刚刚出生的扶苏。
一个嫡长子的娘舅被贬归隐,这定然会引起秦国上下议论纷纷,甚至会动摇朝堂稳定。
但碍于宗室和秦国本土士人对楚系的态度,嬴政这位秦王也不好明着留下熊启,所以嬴政希望他能够主动开口留下熊启。
作为士人派领袖和秦国相邦,如果他开口的话,宗室乃至秦国本土士人虽然有意见,但也只能捏着鼻子留下熊启。
除了朝堂上面的原因,也有嬴政的私心在其中。
人非草木孰能无情,历史上嬴政都能给帮自己遮风挡雨的大树封为五大夫,更别说放弃一直以来都支持他的熊启了。
“大王,您是希望我出面留下昌平君?”许青手指摩挲着茶碗说道。
见许青明白了自己的意思,嬴政心中松了一口气,微微点头说道:
“没错,寡人的确舍不得昌平君这样归隐,也不适合让他这般归隐,所以希望先生能够在朝堂上开口挽留他。”
说完,嬴政便期待地看着许青,希望许青能够帮自己这个忙。
其实这么长时间以来,嬴政也意识到了许青对熊启带着戒心和警惕,但他不明白为何会如此?
同时他也明白许青这份警惕乃至打压,并非是许青想要争权夺利,更像是目的明确的防备。
不过他相信许青这么做是有自己的道理的,所以便也没有多问。如今需要许青开口帮助熊启,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。
许青迎着嬴政那期待目光,心中稍微思索了片刻后,便点了点头。
“昌平君的确有功也有才能,若是这样让其归隐,于公于私都说不过去。”
“不过六国内不少人对于儒墨农三家入秦也虎视眈眈,若是强行留昌平君在朝堂,难保他们不会趁机造谣生事。”
“臣以为不如折中一下,让昌平君前往南郡,但并非是让他归隐,而是担任南郡郡守。”
“等大秦学宫稳定下来,再按照大计考核之法将其调回咸阳。如此一来,不仅杜绝了给他人口实,还侧面推动了大计考核之法。”
许青不急不慢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,稍微停顿了一下后,看着嬴政问道:
“大王,您以为如何?”
“担任南郡郡守吗?”
嬴政思考了起来,对比将熊启留在咸阳可能带来的影响,许青的建议明显更周全。
“那就按照先生所说,让他去南郡担任郡守吧。”
嬴政深思熟虑之后,心中认可了许青的建议,沉声说道。
“大王英明。”
许青送上了一个马屁,眼底却闪过了一抹凝重。
虽然熊启前往南郡会带来不少隐患,但将他留在朝堂会带来的危害更大。
扶苏除了性格之外,能力、品德等各方面都是及格的二世之君,最适合用来守天下和休养生息了。
本来扶苏就是板上钉钉秦国太子人选,结果出现了熊启叛变这么一回事。
堂堂秦国左丞相,太子娘舅叛变,这对扶苏的影响不可谓不大。
熊启叛变无法改变,其和扶苏的血缘也无法更改,那么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可能地降低熊启在朝堂的影响了。
同时,许青也想要看一看熊启到底留有多少后手,留他在咸阳,其必然不敢暴露,在嬴政眼皮子底下,他也不好动手除掉熊启。
唯有放虎归山,才能让其放松警惕。
况且,南郡地处南方,毒蛇蚊虫防不胜防。
等到摸清楚熊启的底牌,他也能合理地让熊启患病,最后不治身亡,绝对不会影响秦国灭楚以及扶苏。
总的来说,让熊启前往南郡担任郡守对他更有利。
“昌平君的事情解决了,接下来便是杜阳那边的事情,老师你来和先生说说黑冰台和影密卫的调查结果吧。”
嬴政话音落下,便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。
“是。”
盖聂从怀中掏出了一封黑色布帛,将其递给许青之后,用着不急不慢的语气说道:
“昭明君,杜阳的事情比我们想象中更复杂。老将赵樛看似归隐封地多年,与朝堂毫无关系,但其私下一直和军中将领有所来往。”
“经过调查已经确定,当初的支持嫪毐谋反的军功勋爵们正是在他的授意下支持嫪毐的,而且黑冰台还有重大发现。”
“什么重大发现?”许青微微蹙眉问道。
“当年平阳左庶子王齮刺杀大王之事,实际上是他在背后推动的。而且不少武安君时代所留下的老将们都跟其还有联系。”
“这些老将虽然都归隐了,但受他们提拔的将领以及族人弟子依旧留在边军,且人数不少。”
盖聂语气变得严肃起来,脸色满是凝重之色。
许青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,但并未说什么,只是示意盖聂继续说下去。
盖聂见状便继续讲述黑冰台和影密卫这些天调查的结果,而这份结果和罗网所调查出来的差不多。
许青一边听着盖聂的讲述,一边想着该如何解决赵樛这件事。
赵樛不是嫪毐,其是根正苗红的秦国宗室,其势力更是深耕军队。若是跟其有联系的老将们都和王齮一般,因为武安君之死对秦国有所怨恨。
那么一旦贸然动了赵樛,或者让黑冰台或者影密卫安排赵樛“寿终正寝”,都会激起这些老将们的应激反应,到最后来一场边军叛乱。
那么他入秦以来的所有努力,都将因为这场叛乱毁之一旦,所以赵樛必须要慎重对待。
就在许青深思之际,一直滔滔不绝讲述的盖聂突然话音一顿,看向了一旁的嬴政,目光中满是迟疑。
许青也回过神来,疑惑的看着盖聂和嬴政。
“老师,如实和先生说吧,这些无稽之谈没什么好避嫌的。”
嬴政面色一沉,缓了一会儿后说道。
见嬴政同意了,盖聂也不再纠结,看向许青继续说道:
“之前针对大王身世血脉的谣言,经过确定也是他放出来的。嫪毐谋反之后,影密卫、罗网和黑冰台虽然联手清除了这些谣言,但一直都没有彻底清除干净。”
“原本以为是民间自发存留的,但实际上也是赵樛在背后推动,包括之前也是他一手推动的谣言。”
“而且他还和雍城那边有所联系。”
此话一出,殿中的氛围也变得压抑了起来。
嬴政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,但不怎么好看的脸色还是暴露他内心的真实想法,其袖口下的手微微攥紧,眼底闪过一丝怒意。
难怪盖聂讳莫如深。
许青也愣住了,看着嬴政眼中的怒意,心里嘀咕了一句。
血脉身世的谣言,这不仅是对嬴政个人的羞辱,更是对其王位合法性的质疑。嬴政能够忍住没有直接发作,已经算是心性沉稳冷静了。
更何况,这赵樛还跟赵姬有联系,这无疑是在嬴政的雷区反复试探啊。
“先生,最近宗室在朝堂也有些过于活跃了,寡人怀疑这背后也有赵樛的身影。”
嬴政见许青沉默不言,便开口说道。
坏了!
许青听到嬴政开始怀疑宗室,心中也是一紧。
宗室和老秦人是秦国的根本,要是嬴政如同历史上一般废了宗室,怀疑老秦人,那秦国很可能又要走历史的老路了。
“渭阳君等宗室,臣以为大王是可以相信的。他们虽然差强人意,但忠心是无可置疑的。”许青连忙为宗室找补了一句。
嬴政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,压住了心中刚刚升起的怒气。
“只是宗室也该敲打一下了,若是继续放任下去,难保他们之中不会有人目光短浅,重演先前针对士人的事情。”
嬴政缓缓说道。
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,便不是那么轻易消失的,尤其是赵樛本身也是宗室的一份子。
许青也明白这时候不是劝谏的时候,于是便顺着嬴政的话说道:
“臣明白大王的顾虑,只是这件事急不得,要先看清楚到底谁是鬼祟小人,谁是被蒙蔽的。”
“先生理解寡人的难处就好,只是针对赵樛的事情,您可有妥善的处理办法?”
嬴政面色沉重,虽然心中有怒,但理智告诉他还是要以大局为重。
“此事牵扯甚广,臣一时间也拿不出办法来,还请大王允许臣好好想想。”许青沉声说道。
他之所以能够妥善处理已经发生的任何事情,是因为他清楚历史上这些事情发生的经过以及牵扯的人员,所以能够先一步布局,因势利导,让优势朝着他们倾斜。
但对赵樛的了解只限于表面,而且历史上也没有对其谋反的具体记录,所以他也无法快速拿出最优解。
嬴政也明白这件事不容易解决,边军、赵姬、宗室、军功勋爵任何一方处理不善,都会动摇秦国国本,影响秦国一统天下的战略方针。
“先生不必着急,目前影密卫、黑冰台都在盯着杜阳,目前其并没有任何动作。所以我们还有时间,来想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。”嬴政说道。
“臣明白。”许青点头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