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，赵旸携曹佾、范纯仁，率数百天武军禁兵，北赴黄河岸边，巡视水势。
虽昨日范纯仁亲口保证近期黄河水势并出现冬汛现象，但事关“水淹京师”这种大事，况且又是仁宗千叮万嘱的托付，赵旸自然不敢有丝毫的懈怠，倒也绝非信不过范纯仁。
而等到一行人来到黄河边一瞧，果然黄河水势就如范纯仁所言，虽依旧汹涌，但实远逊于汛期。
“莫非是疏通了下游所致？”赵旸不禁喃喃自语。
他所谓疏通下游，指的正是自澶州以东的黄河汉唐故道——不同于原本历史上这段时期的小修小补，自赵旸筹建黄河司以来，他黄河司近些年来不止在负责修造新渠，同时亦在扩展原本堵塞的黄河汉唐故道，目的自然是为了“双管齐下”，使“故道”再分担一部分“北流”的压力，如此待新渠修成后，“东流”再分走一部分“北流”黄河，“北流”的压力将大大减少，从而确保黄河保持介时“北流”、“北流分支东流”及“汉唐故道”这三支支流，尽可能避免他日黄河再次泛滥。
为此，赵旸说服了仁宗及政事堂诸相公，使朝廷在这数年里陆续批了一千六百万缗的修河经费，筹集近三十万人来负责这项工程，可谓是投入巨大。
总而言之，如今黄河的局势，要比原本历史上好得多，莫非就是这个原因，使得原定近期“水淹京师”的灾难得以避免？
但仔细思忖之后，赵旸又感觉不对。
纵然下游相较原本历史上的黄河得以稍加疏通，按理也不至于影响到京师地段的黄河才对。
“老哥怎么看？”
赵旸询问在旁的国舅曹佾。
跟从“权知开封府事”被改成“同知开封府事”的李绚不同，国舅曹佾并未因为此番赵旸被仁宗封为殿前司都虞候，就被迫尴尬“让位”，相反，曹佾这回然而沾了光，由殿前司都虞候被升做殿前司都副指挥，比赵旸高一级。
这事连曹佾本人都觉得侥幸，毕竟原本在他看来，他作为殿前司都虞候就已经升到顶了，基本不可能升做都副指挥，更别提都指挥，没想到仁宗却升了他的官，想来这多半也是仁宗对曹皇后的补偿——毕竟在默许张贵妃亦升做皇后这件事上，曹皇后确实做出了巨大让步。
当然，尽管从都虞候生做都副指挥，但曹佾的职权确实并非发生多大变化，毕竟在殿前司都指挥与都副指挥常年空置的情况下，他此前的都虞候本就是殿前司的最高实权长官，负责保卫京师以及皇宫的安全。
但不管怎么说，升官总是令人高兴，哪怕多出的俸禄曹佾其实根本不在乎，这大概也就是曹佾不同于李绚在看到赵旸时的尴尬，依旧得以笑呵呵的缘故。
“老弟问我那可是问错人了，我对治水这事一窍不通啊。”面对赵旸的疑问，曹佾摊摊手无奈道。
他今日完全就是陪同赵旸与范纯仁来视察黄河水势，至于当下的黄河水势是否会威胁到京师，他实在是一窍不通。
无奈，赵旸只好再跟范纯仁，及范纯仁手下那群都水监的官员讨论。
讨论的结果是，就当前的黄河水势，基本不可能出现决堤事件，不至于水淹京师。
不止那些都水监的官员如此认为，哪怕是赵旸与范纯仁，也觉得不可能——他二人当黄河司的主管官与二把手当了三年有余，这点眼力与经验还是有的。
除非，年关期间突然连降暴雨，致使这边的黄河水势骤然升高……
但这也不太可能，毕竟新年开春范纯仁接管都水监后，不止整顿了京师城内的水渠，也加固了黄河南岸的堤岸，倘若如此依旧造成决堤事件，那起码也得是数十年难遇的那种暴雨。
足足在黄河岸边转悠了许久，赵旸终究还是摸不着头绪。
当然，为防万一，他还是将随行所带的数百名天武左厢第一军禁兵暂时交由种谔统率，命其负责在黄河南岸驻巡，日夜监督黄河水势，一旦有何变故，立马回京禀报。
此后约二十余日，赵旸与曹佾、范纯仁每日都到黄河岸边巡视水势，而心系此事的仁宗亦隔三差五地派人召见赵旸，叫赵旸当面向他汇报黄河水势。
然而这段时期的黄河，却是颇显平静，丝毫瞧不出有因冬汛而导致水量暴增的现象。
这一来二去的，仁宗也心生怀疑，私下问赵旸道：“莫不是你记错了？”
起初赵旸表现地信誓旦旦，但仁宗问了多了，他自己也有些迷糊。
莫不是真记错了？
对此仁宗除了气得将赵旸驱赶出垂拱殿，亦无可奈何。
时间来到十二月上旬，汴京的气候愈发寒冷，城内城外皆被厚厚积雪所覆盖。
一般情况下，降雪后的天气会稍稍缓和一些，但今年却不知怎得，好似较以往几年更冷，而这也赵旸愈发心忧：如此严寒的天气，一旦大水淹了京畿，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，不知将有多少人会冻毙。
忧心之余，他往返黄河岸边也就愈发勤快，之前是一日一次，如今是一日早晚两回，尽管驻巡在黄河岸边的种谔信誓旦旦保证他会随时盯着黄河水势，让赵旸安心在京城内等候即可，实不必一趟趟地来回。
十二月十五日早晨，赵旸与曹佾、范纯仁冒着严寒与风雪，再次前往黄河岸边做例行巡查，在亲眼确认黄河水势并未超过警戒线后，又返回京师，与开封府尹李绚商议。
而此时在开封府内，在李绚的廨房内，李绚已命人备好酒菜，就等着赵旸等人回程。
除了寻常菜肴，还有宋代便开始盛行的“锅子”，其实就是类似后世的火锅。
稍后待赵旸、曹佾、范纯仁几人来到，瞧见李绚命人准备好的酒菜与火锅，神情也是颇有些古怪。
在开封府尹的办公廨房内喝酒吃火锅，似这等堪称史无前例的事，最早自然还是赵旸率先提出，盖因他当时觉得几个人凑在一起干聊没劲，不如弄点吃喝，边吃边聊，结果他就提了那么一回，李绚这位嗜酒的开封府尹仿佛遇到了绝佳的酒搭子，每日都叫人在房内准备酒菜，就等着赵旸几人返回。
这……准备都准备了，那就吃上喝上吧。
于是乎，赵旸、曹佾、范纯仁并王中正等人，拍掉身上积雪，围着桌子与几口架着火锅的炉子开始吃喝谈聊。
谈聊的话题，自然还是离不开仁宗所谓的“近期京畿大灾”。
事实上，起初相信这事的其实就只有赵旸与仁宗，其他人包括李绚与曹佾，事实上都怀疑那只是仁宗为了给赵旸升官的说辞，甚至就连范纯仁都将信将疑。
可眼瞅着赵旸每日忧心忡忡，日复一日去黄河岸边巡视，曹佾与李绚渐渐也有些迷糊了——如此上心，莫不是真的？
基于此，李绚每每也会询问赵旸有关黄河水势的状况，包括今日。
而结果嘛，赵旸唯有摇头——通过近期对黄河水势的巡视，他是越来越怀疑自己的记忆了。
难不成是真记错了？
难道不是大水淹了京师导致爆发了瘟疫？
酒过三巡，赵旸随口与李绚探讨起来：“若非洪灾，还有什么会引起大疫？”
李绚乃是进士出身的文官，甚至被授予龙图阁直学士的阁职，他懂得的自然要比曹佾多得多，当即便就疫病一事谈谈而谈：“除开兵祸，大抵天灾过后，如大水、地震、大寒、大暑等，皆有滋生瘟疫。我亦看过小赵郎君当年所著《防疫章程》，小赵郎君在书中所言‘疫虫’，跟历来医方圣贤所总结颇为相似，大抵都是死人多了，未能得到及时处理，尸体腐变，滋生疫气，随后这股疫气传染至活人，而后人人相传，便引发大疫。”
赵旸微微点头，随即又皱眉道：“故引发瘟疫的最根本原因，还是因为大量尸体未能及时得到处理，可……”
他稍一停顿，犹豫道：“我就假设一下，没别的意思，除开发生洪灾，还有什么会引起京师出现大量死者么？”
李绚听罢亦是摇头：“实在不好说，各种天灾皆有可能……”
他正说着，从旁魏焘转头对赵旸道：“郎君，屋内这几口炉子烧地人实在闷热，可否开窗散散热？”
赵旸也没在意，抬头见李绚也无反应之意，便点头应允。
见此，魏焘便起身打开了窗户。
只见窗户打开的刹那，一股极寒的冷风灌入屋内，顿时冲散了屋内的闷热，甚至令众人都一激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