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年好似愈发寒冷啊。”曹佾缩缩脖子道。
“是啊。”李绚微一点头,指着窗户随口道:“就这天气,今年不知有多少人挨不住……”
话音落下,屋内霎时间寂静一片,唯有呼呼的寒风。
同时,屋内众人手上的动作也是一顿。
半晌,赵旸面色微变地问李绚道:“明府,往年若家中有人不幸故于腊冬,是会及时处理尸体,亦或暂时搁置在家中,以待天气转暖?”
而此时李绚也已反应过来,面色顿变道:“寻常百姓难有这份认知,大抵会暂时安置在家中,等风雪停息,天气转暖再行出殡……”
说罢,他与赵旸对视一眼,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慌。
下一刻,赵旸猛然站起,暗骂一声:“妈的!”
“明府!”他转头看向李绚。
而此时李绚也早已反应过来,亦猛然站起,连连点头之后,快步奔出廨房,口中大喊:“来人!来人!叫三院各主管通通集合!”
片刻后,开封府内的各主管官,只要是目前在府内的,皆匆匆来到李绚的廨房外,不消片刻便聚集了十余人。
这些人见赵旸与李绚立于廨房之外,且神情十分凝重,颇感困惑不解。
“两位京尹,不知有何吩咐?”为首一名官员拱手道。
此时赵旸也顾不得给李绚面子,当即对发号施令:“立即派人通告全城,凡家中有死者之户,皆需向开封府禀报,不可私匿不报!”
“……”一众开封府官员面面相觑,疑惑看向赵旸,旋即又以目光向李绚做请示。
而此时的李绚,都快急得要跳脚了,斥道:“赵尹京这是担忧百姓无知,将死者搁在家中,引起疫病!快不速去!……另外再派人告知城内各勾当公事所、厢界所由,叫那些管干公事、各路巡检,给我挨家挨户询问!”
瘟疫?
瘟疫!
一众开封府官员面色顿变,一个个如梦初觉般,赶忙领命而去。
望了眼那些匆匆离去的官员,赵旸正色对李绚道:“我与国舅进宫一趟,将这个猜测告知官家,好叫宫内做好提防,城中暂时就拜托明府了。”
说罢,他看了一眼范纯仁,后者会意点头,表达会在此协助李绚之意。
“好、好。”此刻惊地一脑门冷汗的李绚连连点头,神情异常难看。
毕竟除开赵旸这个“镀金”的不算,他李绚才是此时在职的开封府尹,若是在他任期,在他眼皮底下,京师内爆发大疫,那他的官途基本上也就到尽头了。
“国舅?”
“唔。”
曹佾虽相较赵旸与李绚反应慢上一些,但此时也已猜出端倪,当即点头回应。
少顷,赵旸与曹佾匆匆进宫,直奔仁宗所在垂拱殿。
而此时在垂拱殿内,赵祯正在批阅奏札,而张贵妃则坐在旁边。
眼瞅着离年关更近,离赵旸印象中张贵妃离世的日子愈近,仁宗根本没有心思处理政务,唯有张贵妃在旁,他才稍得心安。
偏偏张贵妃还不知其中缘故,以为官家是愈发迷恋她,这令她愈发欢喜,愈是腻在仁宗身旁,而这也令仁宗感到愈发痛苦,唯恐不慎痛失挚爱。
而就在备受折磨之际,赵旸与曹佾匆匆而至。
“官家,小赵郎君与国舅在殿外侯见,行色匆匆,似有要事禀告。”
入内禀告的一名内殿崇班,他这一番话差点没让赵祯当场变色。
莫非黄河决堤了?
仁宗差点失手打翻御桌上的茶碗。
稍后待赵旸与曹佾快步走入殿内,仁宗不等二人行礼,当即色变问道:“赵旸,莫非黄河……”
赵旸抬手打断仁宗的话,摇头道:“并不是,黄河安稳如故,只要天不降暴雨,按理不会有决堤风雪。”
仁宗听罢这才松了口气,狐疑道:“那你二人行色匆匆,所谓何事?”
赵旸拱拱手,正色将事情来龙去脉告知仁宗:“……适才我与国舅、李府尹他们讨论此事,一时醒悟,若京中果有大疫,兴许并非是因为黄河决堤,而是近期天气太过寒冷所致……”
因为有张贵妃、王守规以及负责修起居注的蔡襄等不知内情的人在旁的缘故,赵旸说得很保守,实则他却是在告诉仁宗,导致张贵妃离世的这场瘟疫,十有八九是近期天气太过寒冷所引发的瘟疫。
“你能肯定么?”仁宗面色微变,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在旁张贵妃的手,让后者疑惑之色,暗生几分欢喜。
“十有八九。”赵旸点点头道:“近期我对黄河的巡视,除非突然连降暴雨,否则黄河水位基本不可能超过警戒线,决堤的风险微乎其微,反而是近日的天气……极有可能导致那些老人,或身况不佳者离世,而寻常百姓又难有这份认知,或会将尸体暂时放置在家中,这有可能滋生疫气,继而人人相传……”
“好、好。”仁宗连连点头。
相较之前赵旸连导致瘟疫的源头都找不出,如今大致能猜到源头,委实让他感到振奋。
他看了眼在旁的张贵妃,正色道:“你要朕怎么做?直言即可。”
赵旸微一颔首,正色道:“适才李府尹已叫人全城搜检,查找有死者之户,稍后会派兵卒重点盘查城内坊市、酒楼、茶馆等,这些场所人来人往,最易传播疫病。甚至……”
他瞥了眼一脸懵懂的张贵妃,隐晦继续道:“……或有可能已通过坊市等,传入宫内,故我当即来见官家,恳请官家立即召御医,对宫内所有人进行筛查诊断……”
“对、对。”仁宗下意识地抓紧在旁张贵妃的手,转头面向王守规,急声道:“速召御医,对宫内众人做筛查诊断,若人手不足,叫御药院、翰林院亦派人前来,不,通通都来!”
“是……”
王守规躬身领命,眼中闪过一丝惊疑。
包括在旁的蔡襄。
京中大疫?
他们前一阵子倒是听官家提到过这所谓的“京中大灾”,但官家当时的说法是“先祖托梦”,故朝中宫内几乎没人当真,都以为那不过是官家给自家宠臣兼驸马授官的托词罢了,可今日瞧这架势……
莫非来真的?
似这般想着,无论王守规还是蔡襄,神情也渐渐变了。
毕竟若京师甚至宫内果真引发瘟疫,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