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黄昏时,宋军徐徐撤退,韦州城外分寨无论东寨还是西寨,宋军都未一举攻陷,依旧牢牢在韦州的掌控中。
然野乜浪罗心中的凝重,却丝毫未见消减。
只因他知道,今日的宋军根本没有展现应有的实力——硬要说有,那也只是在进攻城外西寨的第一轮攻势,即虎翼军团第五十六营的那一波攻势,宋军当时的进攻态度明显是认真的,俨然是希望将其一举攻陷,而在此之后宋军的十几波攻势,更像是在拖延时间,摆个进攻的架势与夏军对峙,这从宋军的伤亡就能窥见一二。
进攻十几波,伤亡微乎其微,这明显是不正常的。
究其原因,野乜浪罗猜测是他在宋军第一波攻势时果然增兵西寨,或者说坚定死守西寨的决定,让对面那赵旸意识到发动强求势必伤亡巨大——哪怕其所率领的是宋军的精锐,这才令对方改变了主意。
那么,危机就此解除了么?
并未!
“今夜,宋军多半要派兵偷袭东西二寨。”在韦州城头眺望着宋军徐徐撤退,野乜浪罗神情肃穆地对韦州刺史卫鹿道。
理由很简单,毕竟白昼里宋军已用那三门火器,将韦州城外东西二寨的营栅摧毁殆尽,全赖他野乜浪罗摆出不惜伤亡,誓要送军付出沉重代价的态度,才令对面那赵旸改变主意,奈何那两座分寨如今营栅被摧毁,中门打开,宋军有岂会放过夜间偷袭的机会?
卫鹿显然也想到了一处,忧心忡忡道:“虽我已叫人修缮营栅,然仓促间怕是不能恢复如初……”
的确,不说两处营寨内预留的营建木材在之前宋军的火器袭击中,连带着营寨内的兵舍、库房等,大多都被点燃起火,损失巨大,就说当下天色将暗,哪有足够的时间来修缮?
或有人会说,既野乜浪罗已料定宋军会在今晚发动偷袭,何不提前设下埋伏,以逸待劳呢?
原因很简单,因为此刻宋军驻扎的临时营地,距离韦州仅五六里地,且两地间并无森林等可适用于埋伏的地形。
最终,野乜浪罗决定在东西二寨内设下伏兵,并谓麾下将领道:“……若今晚宋军果来偷袭,先以诈败,将其引入深处,随后断其退路,将其困于寨内,一举歼灭。”
“西寨还是东寨?”野乜百胜问道。
对此,纵然野乜浪罗也无法判断,最终决定同时在两寨设下伏兵。
而与此同时,宋军已撤回驻地,随后赵旸便召开作战会议,召军中将领商议战术。
会议开始之初,赵旸先解释了今日他之所以放弃强攻的缘由:“……野乜浪罗显然是吸取了之前在静塞堡时的教训,不愿如此轻易便叫我军攻陷城外联寨,若当时我军强攻,怕就要付出更多的伤亡……”
“小赵郎君仁慈。”以虎翼军团第五十六营指挥使周茂为首,虎翼军团与广捷军团其余七名指挥使也纷纷开口恭维。
当然,恭维之余,他们也表明了愿为国家、朝廷、官家牺牲的态度,赢得了赵旸与王德用二人的一番赞誉。
这段之后,赵旸轻笑着讲述了自己的考量,或者说战术安排:“……今日我军故意摧毁其城外东西两处联营的营栅,野乜浪罗
多半会联想到我军或会夜袭其联营,甚至提前部署伏兵,以逸待劳,既如此,我等便将计就计,每隔半个时辰便假意夜袭,疲其心神,叫其彻夜不得安宁……”
“此乃疲兵之计啊。”王德用满脸笑容,大为赞许,同时心中也有些小小的自得。
毕竟在赵旸讲述战术之前,他其实就已有所猜测。
继他之后,郭逵、冯文俊等人也是多有恭维,都觉得赵旸这招疲兵之计,不失为一招妙计。
毕竟谁都想得到,若夏军精疲力尽,后续他宋军夺取城外联营乃至韦州,可不就能轻松些,减少些伤亡么?
唯周永清似乎有些疑虑,犹豫道:“也就是说,今夜我军不夺东西二营?”
眼见在旁众人纷纷看向他,他连忙做出解释:“小赵郎君所言疲兵之计,就我看来不失为一招妙计,只是……”
他看了眼赵旸,见赵旸依旧面对笑容,这才壮着胆子继续说道:“只是秋收在即,若不能尽快扫除障碍,则我方骑兵无法通过韦州袭其后方,断其粮道……再者,倘若明日夏军加紧修筑攻势,甚至效仿我军掘土筑墙,介时我军再想攻占其城外联营,怕就要……”
多付些代价。
尽管周永清并未说完后半截,但显然在场的众人都能猜到其想要表达的意思。
见此,会议间的众人对视几眼,气氛稍显沉默。
而就在这时,就见赵旸展眼笑道:“这有何难?双管齐下即可,既要用计疲敌,亦要夺取联营!”
这……要怎么做?
郭逵、冯文俊、种谔等人纷纷看向赵旸,就连王德用这回也露出疑惑之色。
于是赵旸笑着解惑道:“只要今晚我军反复袭扰,野乜浪罗必然也能猜到我军是要行疲兵之计,待其放松警惕时,我军再一举将城外联营夺下!……就定在明日日出之前。介时夏军提防一宿,势必心力交瘁,到时候……”
赵旸转头看向拱圣、神骑二军八名指挥使,轻笑着道:“介时以拱圣、神骑二军为先锋,一举攻入东西两处联营,虎翼、广捷尾随其后,争取一举将东西两处联营攻下!”
此言一出,会议上的众人无不睁大双目,尤其是郭逵。要知道赵旸自带兵以来,从未在谋略计策方面有所表现,他所谓的“百战百胜”战法,更是让人啼笑皆非,这难免让人误以为他不通谋略。
然而今日赵旸这一番谋划却是相当精妙,哪怕是王德用、郭逵等人,也只能评价一句:妙招!
为此,郭逵故作委屈道:“小赵郎君明明通晓谋略,何苦一直瞒着我等?”
冯文俊、周永清,甚至王德用也纷纷起哄,变相恭维赵旸。
面对众人假借起哄的恭维,赵旸笑着做出解释:“奇招、妙招,有时固然可以克敌制胜,但前提是对面得配合,对面若不配合,若不中计,那不就完了么?因此我一直认为,所谓谋略计策,只能作为锦上添花之用,关键还是在于军队本身战力……若将奇招妙招视为克敌制胜的关键,忽略了军队本身,这岂非本末倒置么?”
在场众人纷纷叹服,连连点头表示认同。
不得不说,在这一点上,宋国历来带兵的文官尤其过于盲目乐观,以为凭着什么计策、战法就能克敌制胜,但结果往往事与愿违,这即是不知兵的表现,也是在赵旸眼中,类似“路径依赖”的表现——说白了就是将计策战法看得过重,认为这些是打一切胜仗的关键,甚至是唯一的关键。
但赵旸却知道,有些时候依靠计策战法是行不通的,就得依靠军队本身的实力。
故他从来不在军中宣扬计策战法,而是强调提高军队士兵本身的素质与战力,久而久之,以至于郭逵等人还以为这位小赵郎君不懂谋略甚至排斥谋略呢。
当晚戌时前后,宋军开始施行赵旸的计策。
首先出动的是冯文俊所率振武军团的两营禁兵,他率领二营禁兵千人,黑灯瞎火悄然摸向韦州城外西侧联营。
大概一刻时左右,冯文俊便领着这一千人来到了西侧分寨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