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此时这座分寨,仿佛依旧尚未觉察他这股宋军的到来,整个营寨颇为安静,于白昼间被烧毁的营栅位置,依稀可见来回有夏军巡逻防守,看似守卫森严。
……但在冯文俊看来,也就仅此而已。
他甚至忍不住心下嘀咕:“西贼虽加强了守备,但也仅此而已,若非小赵郎君命我诈袭扰敌,我率兵一举攻入,夺下营寨,也未可知。”
他哪里知晓,为了防备、或者说提前探知宋军夜袭,野乜浪罗早就安排了眼线,非但传令两侧山塬上的岗哨时刻监视宋军动静,更是在宋军营地与韦州之间那五六里距离内所设暗哨。
冯文俊领着这一千名禁兵前来,自认为隐蔽,其实行踪早已被夏军得知,只不过野乜浪罗希望将来袭宋军一网打尽,故此刻西侧分寨并无异动罢了。
但只要冯文俊敢攻入营寨,敢攻入营内深处,他就立马会遭到夏军四面八方的围攻。
所幸冯文俊不敢违抗的命令,哪怕在他看来远处的夏军防守其实存在漏洞,也不敢自行更改命令,当即命令麾下禁军在营寨制造声响。
“杀!”
“夺下此寨!”
千人的响声骤然响起,划破夜空的寂静,惊得那些在被摧毁的营栅处来回巡逻的夏军大惊失色,当即躲到掩体后,一脸惊恐地搜寻宋军的踪迹。
然而冯文俊所率领的一千禁军却不攻寨,仅在在寨外一边大声喊杀,一边敲击手中兵器,营造出进攻的声势。
这光打雷不下雨,只闻宋军声响却不见宋军行踪,这令那些在营寨外围值岗的夏军摸不着头脑。
而与此同时,率军埋伏在营内深处的夏将野乜百胜,则是精神一振,一阵摩拳擦掌,心下暗喜:“族叔所料不差,宋军果然前来夜袭!”
暗喜之余,他再次下令麾下士卒在营地好生藏匿行踪,等着宋军杀入营内,好一网打尽。
然而等了许久,也不见宋军攻入营寨,这让野乜百胜渐渐感觉不对,当即派人去营栅处打探。
不多时,派去的夏兵回来禀报:“只闻其声,不见其人。”
恰好这时,分寨外那些宋军的喊杀喊杀声也已消失不见,野乜百胜略一思忖便醒悟过来:“宋军……莫不是使疲兵之计?”
果然,大概半个时辰后,冯文俊率领一千宋军去而复返,再次于西寨外制造喊打喊杀的响动,但依旧是光打雷不下雨,营内夏军虽听得心惊胆颤,却瞧不见一名宋军的踪迹。
“入恁娘!”
野乜百胜心下气急,怒骂宋军怯懦。
要知道为引诱宋军前来夜袭,他只在西寨外留了少量守军而已,原以为薄弱的守军能引诱宋军来袭,没想到宋军却虚头巴脑地搞什么疲兵之计。
你就不能直接攻进来么?!
眼见野乜百胜气急败坏,或有左右建策道:“既宋军只是前来骚扰,何不杀出去,杀他个措手不及?”
那我军的设伏不就暴露了么?
野乜百胜没好气地瞥了眼献策者。
其实他倒也不是不可以率人杀出去,问题一旦他率人杀出去,寨外的宋军肯定就跑了,这黑灯瞎火的,他上哪追击那些宋军去?万一宋军是假借疲兵、实则诱敌呢?若反过来中了宋军的埋伏,那岂不冤枉?
想来想去,野乜百胜最终还是决定按兵不动,先看看宋军是否真是要行疲兵之计。
而与此同时,在韦州,野乜浪罗也注意到了城外西寨处的声响,忙与韦州刺史卫鹿登上墙头,眺望西侧联寨方向。
奈何此刻黑天,兼西寨距离韦州少说也有三四里,他也看不真切,便忙派人去打探消息,看看宋军是否果真夜袭了西寨,及野乜百胜是否伏击得手。
大概一炷香工夫左右,派去的亲兵神情古怪地回来禀告:“回报都统军,宋军仅在西寨制造响动,却不见踪迹。野乜副统军怕暴露营内伏兵,不敢出营追击。”
野乜浪罗微微一愣,旋即也立马醒悟过来:宋军莫不是在使疲兵之计?
正在他思忖间,忽然城外东面分寨处亦传来喊打喊杀声,野乜浪罗既惊又疑,再次派人前往打探。
不多时,派出的亲兵前来禀报,同样是那套说辞:“宋军仅在东寨制造响动,却不见踪迹。”
看着野乜浪罗突然变得难看的面色,卫鹿也不知该说什么。
半晌,野乜浪罗长吐一口气道:“或许宋军只是担忧我军设伏,假行疲兵之计,试探我军反应,只要我等忍而不发,他必来袭营!”
“都统军所言极是。”卫鹿连声应道。
而在此之后,宋军每隔时辰便在东西两寨制造响动,要么是在东寨、要么是在西寨,然而都只闻其声,不见其人。
这让野乜浪罗心情愈发恶劣,但终究还能忍着,站在韦州城头上,期待着宋军发动夜袭。
直到第二日丑时的前后,反复袭扰东西二寨的宋军再无响动,仿佛宋军已经完成了当夜的疲兵战术,收兵回营了。
可即便如此,野乜浪罗心中依旧不敢放松,依旧站在城头等着宋军发动袭击,且嘴里念念有词:“一定会来,他一定会来……”
要知道此刻东西二寨营门大开,这宋军怎能忍住不来夜袭呢?他无法想象。
直到丑时将过,韦州城内逐渐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,甚至于临近寅时,天边逐渐绽放几丝光亮,依旧不见宋军来袭,野乜浪罗终于忍不住了,右手重锤墙垛,咬牙气道:“那小崽子根本就不通兵事!宋主委他掌大军,简直糊涂!”
在他看来,但凡是会用兵的,昨晚就该率军袭他东西二寨,而不是虚头巴脑地使什么疲兵之计,害得他在城头上枯等一宿。
怒骂一通后,野乜浪罗气得连早饭都没吃,下城墙抓紧时间歇息补觉去了。
然而等他回到临时住所,刚睡下不久,他便被亲卫紧急唤醒,神情严肃道:“都统军,宋军袭了东西二寨,致二寨失陷。”
“什么?!”逐渐回过神来的野乜浪罗神情大变,惊骇道:“他、他何时袭的二寨?”
“据卫刺史所言,就在都统军下城墙后不久,天色大亮之前,宋军急遣骑兵三千、步军四千,疾行五里分取二寨,二寨守兵措不及防,被宋军偷袭得手。……眼下东西二寨皆被宋军一把火烧毁,毁之一炬。”
“……”野乜浪罗又急又气,面色铁青、胡须颤抖。
旋即只听啪地一声,他挥手砸在床榻的扶手上,将那雕纹扶手拍飞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