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然,盲目的孤军深入,这种蠢事他是不会干的,别说他此行还带着次子王咸融与骁将向宝,单他自己就还没活够本呢——他要用为剩不多的余生,在此次讨夏的战事中再建奇功,一来青史留名,光耀门楣,二来荫泽儿孙,希望官家与朝廷能看在这份上,照拂他三个不成器的儿子。
兴许是因为这股动力,亦或是久违地独自带兵,且率领的还是殿前司骑军这等精锐,自前日率军离开韦州地界以来,今年七十有余的王德用就显得尤为兴奋,对此向宝笑着恭维,恭维王德用虽年老然身体康健,听得王德用哈哈大笑,但作为王德用不成器但孝顺的次子,王咸融却暗暗担忧,生怕老父不服老,晚节不保不说,还坏了小赵郎君的大计,故尤其机警,远胜他当初在京兆府任左藏库副使的日子。
抵达灵州回乐县地界后不久,王德用一行很快便找到县城,以及县城周边广阔的稻田。
而此时回乐县尚未来得及收粮,大批的谷物还长在稻田中,只需再过几日彻底成熟,便可正式收割。
期间,约有数十名大概是回乐县当地的农人尚在稻田旁观察作物,但见王德用这支人数多达三千余人的骑军浩浩荡荡而来,非但骑卒个个披甲,就连战马亦有一定具装,顿时整个人都惊煞了,呆愣在原地,或是在判断这支精锐骑兵的归顺,竟是没注意到那面硕大的“宋”字旗。
直到数息后,这些农人才反应过来,连滚带爬、哭爹喊娘地逃向县城。
“宋人!”
“宋人打过来了!”
“宋国的骑兵打过来了!”
目视着这些背身逃跑的农人,王德用冷哼一声,旋即将目光投向那金灿灿的稻田,脸上浮现几丝狞笑:“烧,都给老子烧了!”
作为养尊处优的纨绔,王咸融几时见父亲露出过这等狞笑,心下打了个哆嗦,神情有些难以置信。
不过似许明等拱圣、神骑二军的指挥使们却毫不在意,甚至于,他们当中大多数人也露出了得逞的狞笑,当即指挥麾下的骑兵纵火焚田。
或有人会问,前两年赵旸不是才向朝廷建议,建议国内北方,尤其是定州等遍布塘泺的地方种植南方的水稻,怎么西夏这边就已经开始种植水稻了?
其实二者并非同一种稻。
赵旸推荐的水稻,乃是真宗朝时宋国从南方属国占城国引进的占城稻,水稻是其中的水稻良种,除此以外还有旱稻良种,而西夏种植的,仍是唐时盛行于境内的本土稻,细分之下有数十种,但论产量还是周期,都无法与占城稻相提并论。
总之,前后不过数百息,王德用率下一众骑兵便在稻田内四处放火,一时间,这片广阔的稻田四处起火,且火势很快便连成火海,将田中即可收割的稻谷焚烧成灰。
“铛铛铛——”
回乐县方向,警声大作,隐约可见许多党项军民匆匆登上城头。
甚至于,隐隐约约尚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哭嚎、咒骂与叹息。
想来此刻回乐县的党项军民心中是悲愤的:辛苦数月务农,就差数日便可收成,结果宋国骑兵侵至,一把火将这片稻田全部毁之一炬。
奈何悲愤归悲愤,回乐县却不敢出城与这支宋骑交战。
一来县内守兵不多,二来这些人毕竟不瞎,看得出这支宋骑不同寻常——不说自宋夏交兵以来,极少有宋国骑兵侵至此处,就看这支宋骑人人披甲,甚至有的连战马都有一定少量的具装,就知宋骑的精锐程度。
故他们除了咒骂与哭嚎,也无能为力,就如同昔日夏军侵入陕西时,遭受同等对待的宋国边民。
兴许正是因为如此,哪怕王德用下令纵火烧了回乐县周边的稻田,他也丝毫没有愧疚怜悯之心,甚至于,他还有些意犹未尽。
是的,放火焚烧稻田还不够,接下来是掠杀城外牧养的牛羊,最好将杀死的牛羊也一把火烧了,连骨肉都不留给党项人。
很快,王德用散出去的探骑便找到了牧群的位置,就在回乐县的西北方,在临近黄河的那边河滩上。
而当王德用率军赶到时,牧羊人早已警觉回乐县的预警,正竭力试图收拢羊群,朝更北方驱赶。
见此,王德用再次露出狞笑:“都给我宰了!”
一声令下,拱圣、神骑二军再次出动,以群狼之势扑向羊群。
其实这会儿,这些出身京畿、河南、京东西路的良家子禁军们,他们眼中大多亦有些恍惚。
广袤一望无垠的稻田、麦田他们见过,但这一望无垠的羊群,他们几时见过这等壮观的场面?
要知道在京师,一只羊的价钱起码得一贯,相当于他们一个月的俸禄,而此刻呈现在他们眼前的羊群,或有数万?亦或十余万?
这些……都杀了?
拱圣军团第十七营指挥使许明率先带人截杀了那些牧羊人,将那上百名党项人杀的杀、逃的逃,随即伫马而立,看着眼前那群不知数量几凡的羊群发呆。
这要是都杀了,那得杀到什么时候?
退一步说,就算能都杀了,万一介时党项骑兵来袭,他们还有余力接敌么?
显然王德用也意识到了这一点,当即改了命令:“将羊驱赶入河。”
驱赶入黄河溺死,这样就轻松多了,于是乎,三千宋骑祭起屠刀,在杀了几百头头羊后,顺利地将余下的羊群驱赶入河,坐视那些羊群叫唤着,被汹涌的河水冲向下游,随即消失不见,心下暗道可惜。
当然,也有机智的,偷偷挑嫩的羊羔宰了,藏到鞍囊里。
这一幕王德用在远处看得真切,但也不阻止,毕竟袭敌后方,就得就食于敌嘛,不过为了防止部下骑兵犯蠢,他还是下了命令:每人只准携带一只羊或两只羊羔,以免马力过劳。
于是所有宋国骑兵都丢了成羊,专挑肉嫩的羔羊,包括向宝,之后也叫率下天武军去捡了些,就算这样,余下的羔羊依旧还有数百只,外加数量不知几番的成羊。
而这些成羊,之后皆被他们驱入河中。
尾衔王德用而来的野乜浪罗,之前目睹了成为一片火海的回乐县外稻田,此时又在远处,亲眼目睹宋骑将数以万计的羊群驱入河中,数量之多,甚至连河水都险些为之阻塞,亦是心疼地仿佛要滴血,尽管这些羊群并不属于他野乜家的财物。
奈何他还差时间联络、调集各族骑兵组建包围网,将这股宋军围而杀之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德用这股骑军在犯下了如此罪恶后,扬长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