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次王德用率军偷袭灵州回乐县,可谓大获成功。
仅两日工夫,回乐县方圆数十里内田谷皆被王德用部纵火焚毁,放牧的羊群被屠不计其数。
事实上回乐县作为灵州州治,距离兴庆府不到百里,已属于西夏“京畿”腹地,除下辖八镇,也就是八个县城外,另有设立军堡、砦寨,以拱卫兴庆府南壁。
但由于之前没藏讹庞亦在此处抽调兵力,防卫左厢神勇军司,抵挡府州折家与麟州张希一的进攻与袭扰,故这一带的兵力部署,实际也所剩无几,且还是以步卒居多。虽然这一带还居住有一些氏族部落,部落男丁也可用做骑兵,但数量终归是少,且彼此间暂无组织,仓促间又怎抵挡得住王德用那三千五百精锐?
故灵州当地夏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德用纵兵四处放火烧田,摧毁田中待收的稻谷,同时搜索附近放牧的羊群,鉴于无法全部收为战利,所幸将羊群驱赶入河,行迹之恶,令周遭夏人损失惨重,恨不得生啖这股宋军的血肉。
不过王德用于灵州肆无忌惮的袭扰,也未能持续多久。
原因有二。
其一,此时王德用已率军过灵州,直逼怀远县,距离兴庆府不到五十里。
但问题是,怀远县城在黄河西侧,而兴庆府更是在怀远北偏西不到四十里处,若王德用想要继续袭扰怀远县,甚至兵临兴庆府城下,他得率军渡河,且不说渡河不易,王德用根本不敢渡河。
毕竟他也知道野乜浪罗率三千骑兵就在身后,若他敢贸然渡河,野乜浪罗将后路一断,到时候兴庆府调兵一围,他们三千五百人全得死无葬身之地。
同理,沿着黄河走势,于东岸继续往北深入一百五十里袭灵武县,王德用同样不敢。
因此在袭扰回乐县后,王德用其实也没什么好去处,只能在回乐县这片方圆约七八十里左右的平原上来回游荡,虽说率骑军进攻县城不太现实,但却可以袭击居住在此的氏族部落,其中较大些的部落一般有军堡、砦寨可住,耕牧之余,兼顾保卫当地,就相当于宋国那边的乡兵,可怜的是那些连军堡、砦寨都混不上的小族,一族仅数百上千人,居住在镇堡砦寨以外,靠放牧或者依附大族而生,首当其冲成为王德用铁骑下的牺牲,仅两日便有三个小族被灭,部落居地成为火海,男丁尽遭屠戮,仅留一些妇孺,恐惧地目视宋骑远离。
至于第二个原因,那就是野乜浪罗在积极联络并调集兵力,试图围剿王德用。
前文提到过,回乐县周边还设有一些军堡砦寨,少量用于驻军,其余叫一些规模不等的氏族部落居住,就好比村乡。
在无人组织的情况下,这些氏族部落短期内无法对王德用造成什么威胁,但野乜浪罗尾随而至,迅速派人联络细腰胡部、白马、草佗、瓦井、东谷等十几族,各族你出二百、我出三百,很快便组织起一支军队,大抵是轻甲步卒加轻骑兵的构成,人数每日以数百上千人计算,不出五日,野乜浪罗麾下军队便可暴增至一万以上,对王德用部形成绝对优势。
这一点,戎马一生的王德用亦是心知肚明。
因此,他非但不再继续往北深入,相反还朝南退了二十里,退至回乐县南面,于回乐县东南约二十余里的一处高塬下临时驻扎。
若夏人调集兵马的速度缓慢,他便继续深入袭扰、攻击境内氏族部落驻地,一旦夏军聚集起大军围杀,他便向南朝着韦州后撤,可谓胆大与谨慎兼具。
只不过野乜浪罗不会叫王德用如此顺心就是了。
此前野乜浪罗尾随王德用一路而来,只做追击,不做骚扰,就是想等王德用渡河,介时他切断宋骑南归之路,再遣别军迂回至灵武镇,阻断王德用东渡之计,王德用这三千五百人,就被钉死在兴庆府一带。
奈何王德用不上当,袭了回乐县外的稻田后,虽当时继续往北,沿黄河东岸至怀远镇,毁了县城外的稻田,又掠杀牧羊两千余只,但很快便又折返,虚晃一枪便回到了回乐县南边。
期间这一来一回,宋军还烧毁几镇城外的草料场数处,摧毁驿站十几处,除了攻城,可谓是把能摧毁的全摧毁了。
这下野乜浪罗也死心了,随即做出决定:既然对方不渡河,那再继续等候已无必要。
于是他加紧派人联络当地氏族部落。
至于在此期间王德用攻击境内小族,以及随时有可能撤回韦州,野乜浪罗也有招数,他将三千余骑兵分作三十队,从四面八方,反复骚扰王德用部,一来可使王德用部无法专心攻击附近的小族,二来也可以叫王德用部四面受敌,疲于应付。
平心而论,野乜浪罗眼下从韦州带来的约三千骑兵,莫说人数与王德用部相比还略少,精锐程度也有较大差距,然而这里所说的差距,指是两方兵力面对面地干仗,野乜浪罗麾下的轻骑,多半不会是王德用麾下拱圣、神骑、天武这三支衣甲齐全的宋骑对手,但若是双方在附近广袤草原上相互逐杀,那恐怕王德用麾下的精锐,也鲜有战果。
这不,这招群狼战术仅运用一日,就已让王德用麾下宋军兵将烦不胜烦。
当即,许明等八名指挥使便向王德用请示:“西贼将军分作数十队,反复袭扰,烦不胜烦,不若我军也分兵逐杀。”
王德用差点被逗笑,心说你们都追不上西夏的骑兵,箭术也不及对面,谈何逐杀?
他心中清楚的很,野乜浪罗手下骑兵大多是轻甲骑兵,甚至于有的是仅有一件皮袄的部落兵,武器装备极差,但偏偏弓马娴熟,且骑的也多是好马,而他麾下拱圣、神骑二军,若按赵旸的说法,应当被归入中甲骑兵,虽铠甲厚实不及重甲,更不及步人甲,但却远胜轻骑。
问题是高护甲带来高负重,兼战马这块,他宋国骑兵最多与夏骑持平甚至还要稍差一些,这怎么追得上那些轻便的夏骑?
在这点上,向宝率领的五百天武第五军,较拱圣、神骑更为不妙,因为他们实际是重甲步兵,胯下马匹与其说是战马,不如说是代步驮物的驮马,想要在机动力上赢过夏人,那更不现实。
当然,道理是这个道理,王德用倒也不至于说得太过直接,以免伤到士气,遂将一切都归于夏人马快:“……夏人马快,一旦后撤,我军追至不急,若追的过深,或反遭对面围杀,与其如此,不如任由对面袭扰,反正我军将士甲厚,只要谨慎些,莫叫夏人偷袭得手,夏人也奈何不了我等。”
时王咸融在旁忧虑道:“若西贼纠集大军,四面围攻,如何是好?”
王德用听罢哈哈大笑:“我部三千五百骑,皆是精锐,纵使野乜浪罗聚集过万军队,亦不足惧。”
见众人面面相觑,他耐心解释道:“西贼马快,若是彼此捉杀,我军难有收获,不若就等他组织大军来围,介时我军合攻一路,假做突围,只要他不肯放走我等,便要与我军正面交锋,这岂不胜过分兵捉杀?……若是正面交锋,纵使西贼兵多万人,又岂是我军敌手?”
向宝、许明等人恍然大悟,纷纷称赞恭维,唯王咸融心下仍有忧心。
而事实证明王咸融的担忧不过是杞人忧天,他老子王德用领兵打了一辈子仗,岂还不如他?
王德用早就想好了,只要野乜浪罗组织的大军在万人左右,他便假装突围,逼迫对方正面交战;若野乜浪罗组织的兵力超过两万,那他就真突围,赶紧向韦州后撤。
反正他们此刻所在地域,距离韦州不过一百二十里,三千五百精锐且战且退,难道还撑不到退至韦州,等待赵旸派兵来援?
不得不说,其实王德用想得很周全,至于结果如何,那还得再等几日,毕竟野乜浪罗还需要几日工夫组织大军。
然而兴庆府那边,却是等不住了。
九月初三,也就是王德用袭扰回乐县的当日夜里,有关宋国骑兵侵入腹地的急报,便送呈至兴庆府,只是当时西夏国相没藏讹庞已歇下,亲卫不敢打搅。
次日天明,待等讹庞醒来得知此事,大惊失色。
什么?!
竟有数千宋国骑兵侵至灵州?野乜浪罗干什么吃的?!
心惊之下,讹庞一面派人立即打探这支宋骑的行踪,一面派使者诘问野乜浪罗,要求野乜浪罗做出解释。
大概半日左右,他率先受到关于那支宋骑的消息,恰巧此时王德用率军逼近怀远镇,在那虚晃一枪又向南而去。
这让讹庞松了口气:这支宋骑不渡河就好,不渡河就威胁不到兴庆府。
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惊慌,毕竟他在兴庆府内外部署的兵力可不少,王德用麾下多是骑兵,唯一的一营步军还是以火枪为主要作战武器,哪有攻城能力。
总之,既然兴庆府暂无险情,讹庞便将怒火发向了野乜浪罗,等着野乜浪罗对此做出解释。
而此时讹庞派出的使者也已见到野乜浪罗,在表明来意后,野乜浪罗心下也是憋屈。
在一番权衡后,野乜浪罗决定亲往兴庆府,向讹庞解释此事。
当日傍晚,野乜浪罗回到兴庆府,于王宫内见到讹庞。
不用细想也能猜到,当时讹庞必然没有什么好脸色,一见面便劈头盖脸地问责——毕竟此时他也已收到回乐县等数镇城外稻田被毁,无数羊群被宋军驱赶下河的消息,心痛地无以复加。
那可是差不多三千多顷地的待收谷物,粗估可收谷物至少三十万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