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出海,杜环准备了很久。
从初春,一直准备到四月中旬,那些信他已经托人全都寄出去了,阿姐并不知情。
这段时间,他悄悄卖了一点之前收录到的抄本,自己誊下来留一份,其他的私下里,全换给附庸风雅的大族,换来了更多银钱,他把那些铜钱一点点换成金银。
两个月下来,他就在洛阳城中流窜,参加了几次王家和杨家的诗会,在洛水上泛舟赏春,自娱自乐垂钓。
同时,也大致观察了一下阿姐和姐夫,看到他阿姐要是动气,姐夫是敢怒不敢言的,夫妻感情和顺,杜环就放心了一些。
修行上,寸步未进。
再怎么努力,也不过能影影绰绰感受到一点天地的高远,只能把树上的少数落花重新粘回去,并不能做到更多,也不能延续生机。
“五十文。”
杜环走到洛水旁,那渔翁等到他脸上浮起笑意,连忙把船划过来:“小老儿知道郎君今日要过来,特意早早在这等着,郎君可要再买几尾鱼回去吃?”
“不必了。”
杜环习以为常地递出了一把钱。
他手里拿着个钓竿,慢慢悠悠自己划船到一处清净的岸边,靠上岸,再把鱼钩抛进水里,闭目打坐,等待鱼动。
修行上没有进步,也就只好这样聊以自娱。
他盘算着,那些信已经寄出去了,等那些人汇集到明州,该是六月的时候,若是如此,自己这几日最好就要从洛阳出发。
这次该用什么借口呢?
他静静在心中想着,按照口诀上教导的话,慢慢调节自己的吐息,努力达到上面所说的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境地。
正打坐的时候。
杜环忽然感觉到,有一种格外清灵的气态在慢慢接近。
他睁开眼睛望去,见一个中年人正沿河而行。
那人约莫四十岁年纪,衣衫陈旧,看着像个落魄文人。他走过杨柳青青的地方时,旁边有几个孩子追逐打闹,口中叫着“父亲”。
他从木船中站起身,抬手行了一礼。
“足下且慢。”
杜甫停住脚步,看向这个面色稍黑的年轻人。还了一礼,“郎君有何事?”
“可否请足下上来一谈?”
杜甫瞧了瞧那人模样,二十多岁,面目年轻,筋骨强健,不知道是不是他错觉,似乎还有些熟悉。
他转过身,往后望了一眼几个跑来跑去的孩子,托妻子照看他们,撩起衣裳下摆,试探着向木舟迈去。
杜环扶了一把,把人拉到自己对面。
小船逼仄,没有足够的地方,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船上,离得很近,杜环端起小案前的酒壶,给对方斟了一杯。
划动船桨,行在水中。
此时,江风吹动岸边的榆柳,两岸青翠,天地格外开阔,江风徐徐吹过,杜甫心情也好了几分,他看到船上架着的钓竿,笑了笑。
“郎君好雅趣。”
杜环把酒盏递给对方。
他道:“不过是解闷用的,也未必能钓到几尾,我看洛水里就没有什么鱼。”
杜甫失笑。
“有理。”
两人寒暄了一会,杜甫问,“不知郎君邀我过来,所为何事?”
杜环坦言。
“我之前看到足下走在路上,气度格外不凡,可是修道中人?”
中年人摇了摇头。
“未曾修道,某不好此事。”
杜环心中有些奇怪,他不露痕迹地打量着对方,仔细想了想,又看这人的模样,处处寻常,也就气度好些,面目生得有点熟悉。
两人刚才已经互相交换了名讳和字号,他们都是姓杜,都同在京中,或许是没有见过的远房族亲。
既然没修过道,那这一身气韵,又从何而来?
杜环问:“不知足下可服用过什么神异的东西,比如不寻常的果子,珍酿、甘泉……”
中年人杜甫摇了摇头。
“未曾。”
“那……那可见过什么不同的人?比如山上的隐士,比如道士僧侣,或是气度格外好的,甚至是怪人?”
杜甫仔细回想了一下。
“我年少时,曾随长辈去兖州观禅,在那边借住了半年,邻居确实是一户奇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