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量过四周,黑蛟看着这附近一片地方,这里原本是前往龟兹修道,寻常人都要经过的一处潭水。本来,旅人一路风尘仆仆,都是要在此歇脚,再灌水解解渴的。
但现在,水潭四周长满了狰狞怪异的枯枝,幽深的潭水上满是翻白的鱼肚,附近还有一张古怪的供桌。
从一二十年前开始,行人就改道了。
旅人和商贾们宁可多绕十几里,都要避开这一程。久而久之,除了附近的村民会来设下供奉,其他人再也不敢靠近。
“哞——”
黑蛟深深吸了一口飘来的香火,空中淡淡的腥臭气不容忽视。
“得变一变……”
喃喃念了一句,黑蛟的声音低沉回荡在潭中,它口中气息一吐。
一股雾气飘出。
“呼……”
雾霭浮动,连带附近的碑石上的文字都看得不甚清楚,四周立刻换了一番景致。
狰狞怪异的枯枝,变成了星星点点的花苞。
空中那股腥臭味,变成了淡淡的雾气。
就连水潭中那些一尾尾翻起肚皮的死鱼,都一下子消失不见。从这么看过去,潭水澄澈,清冽微绿,掩住苍苍骸骨。
那方供桌,也隐约消失在雾气中,黑蛟张开巨口,把附近村民孝敬的贡品全都吞了下去。这么看上去,就像是一方寻常的桌案。
一切准备就绪,感受到那股越来越近的气息。
黑蛟化作了一个黑衫的书生,坐在水潭边,长衫的衣角沾到了水中,仍不在意,只是在自顾自读书。
周围雾霭越来越深。
就连前面不远处的道路,也隐约发生着变化。
……
……
马车跟着前面的车,车轮碾过土路,一高一矮坐着两个人。
江涉在前面驾车,那小妖怪是硬凑上来的。
嘴里还嘟囔着。
“散气、散气、散气……”
“出则神游于碧落,入则安居于法身……”
念叨了一会,她转过脑袋,仰起小脸问:“碧落是什么?”
“是天空。”
江涉散朗坐在马车前,望着悠悠天际,慢慢地说:“道家以为,东方第一层天,便为碧落。”
“就像古人认为,黄泉是死去的地方。死亡后,天地之间会有一个归所。”
猫儿问:“那真有吗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哦……”这小妖怪想了一会,忽然又问了一句,“你死了以后也会去那里吗?”
“不清楚。”
“你有父母的对吧?”
“……”
江涉不知道该怎么说话,又听这小猫儿念叨说:“你可以问问他们去了什么地方,然后钻进那里瞧一瞧。”
江涉终于找回了语言。
“他们恐怕还没有去。”
“诶?!”
猫儿惊奇,圆溜溜的眼睛霍然睁大。
过了一小会,远处飞来一只白色的蝴蝶,又把这小妖怪的注意力吸引走了,不再去追问死没死去的事。
只有江涉笑了一下。
他趺坐在天宝十年的马车上,身边坐了一个直勾勾盯着蝴蝶的小妖怪,春风吹过他的衣襟。
此时,距离开元十三年已经有二十六年。要是算上之前在蜀中住的十年,那就有三十六年。
比他的上一世还要长。
他这边待的时间,已经逐渐比之前的日子还长了,那些高大的楼宇,好像只是心中的一个幻象。
时间不能给他身上添加什么变化,仿佛只是一些尘埃。
江涉有些晃神。
过了一会儿,渐渐听到小儿双手紧紧压着蝴蝶,嘴里念念叨叨的声音:“你老实一点,老实一点……”
再听见前面马车几个人的呛声争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