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给他肉吃,摸着他背上的伤口轻轻擦洗,给他换上了干净的衣裳,甚至还不知道求了谁,给了他一身像模像样的兵甲。他披在身上有些无措,母亲却给他编了辫子,说他看起来长大了。
当天晚上,他第一次见到了安禄山,这位后来起兵谋反的大燕皇帝。
安禄山在长安如何谋生,如何讨好宫城中的贵妃和皇帝一事,他全都不知。只知道这人身材魁梧,衣着宝饰,别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的,是个此生都没见过的大人物。
这一天,孙孝哲被这大人物收为假子。
假子就是养子的意思,从这一日起,孙孝哲开始平步青云。
他生得很高大健壮,身量七尺,每日学习弓马不敢懈怠,作战时从来不惜性命,但一下了战场,又对节度使毕恭毕敬。
甚至,他还和母亲身边的婢女学了一点缝补,自此随身带着针线,行军之中如有衣衫刮裂,他就上前亲身为节度使缝补。
他将矛头对向了自己出身的契丹,一场战争下来,俘虏不计其数。
某次他马鞭一挥,抽向动作慢吞吞的马奴,却看到那马奴竟然敢瞪眼看向他。
孙孝哲却没有当时自己遇到的那些兵士这样胆小而仁慈,他淡淡扫了一眼,当天夜里,那年轻马奴就没了呼吸。
大雨纷纷而下,大水逼近,打断了孙孝哲的思绪。
雨水淋在他的脸上。孙孝哲其实和母亲长得有点像,只是更高大魁梧。母亲的艳丽和契丹人五官本身的硬朗汇聚在他的脸上,就变成了一种俊美和英武。
他被亲兵围护,向远处眺望。
他们距离长安还有十几里,往日策马不过小半个时辰就能抵达,如今又是暴雨,又是大军赶路,他宽限了一些时间,一个时辰总该能赶到。
只要没有这场大水。
没有这场大水,他们今日便可兵临城下,直入长安,跨进这古老富饶的城池,进入这座金山,大肆劫掠,天下财宝都是他们的。
大雨模糊了视线。
如果是天气晴朗的日子,孙孝哲在这个距离,本可以望到长安的城墙,只可惜现在天黑沉沉的,别说十几里,十丈之外的路都不一定能看清。
“额勒赤,康阿义。”
孙孝哲忽然叫了两个亲兵的名字,他望着远处汹涌而来,越来越近的大水,翻身上马,任由马匹低垂着头,不肯挪动一步。
“都统。”两亲兵神色惶惶。
“我军行至于此,天降大雨,地生大水,是时运并不待我。”孙孝哲吐了一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“然我军为前锋,本是陛下手中长剑,今有大水淹军,却更有后进将士,必破此城,此人力胜过天时也!”
他把那东西递给两个亲军,平静说。
“你们带着此物跑吧,若是有缘见到张通儒,告诉他,本都统已经身死,若要寻什么文官,让他自己捉去。”
亲军无措。
其中一人接过那东西,借着天上亮起的闪电看,竟然是盔甲中用来防刀枪刺过的护心镜。上面已经有很多磨损,看起来是很多年前的款式了。这套盔甲的主人年岁应该也不大,看这大小,应当是给少年人的。
“跑!”
军令在耳边炸响,孙孝哲对他们大吼一声,亲兵收拾包袱,冒雨大声问。
“都统,这是要给什么人?”
遥远的雨中传来一道声音。
“我的母亲。”
两人微微一愣,不免想到了之前对于都统出身的一些绯色传言,他们匆忙压下念头,领受军命,把那遗物揣进怀里,在大雨之中奔跑。
眼睛被雨水淋得根本睁不开,耳边浪涛的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逼人。
一人扭头望了一眼,正看到大水泛滥而涌,水中隐约可见一条银光湛湛的白龙。
不等他们惊骇。
都统立在一片黑云之下,马已低头,马上的将军却脊背挺直,身披盔甲,望着远处一动不动。
大水涌了过来。
他们不敢细看,耳朵钻进来一阵一阵的大吼和哭声,无数关系好的、结仇的、被他们强行征兵进来的、多年追随的老兵……一起淹没在滔天巨浪之下。
他们的肺已经在急促呼吸,一阵阵疼痛,几乎要炸掉。
他们记不清跑了多远,甚至顾不上身后有多少人身死,顾不上他们直入长安的谋策,顾不上都统的死,顾不上看到底有多少熟人淹入这水灾之中。
他们双腿只是在无力地奔跑,大雨汹涌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万军之中,落在长安一城。像是天上也有一条倾斜直下的河,此时破了个大口子,全都倒了下来。
最终。
大水追上了他们的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