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语既出,所有人都向前望去。
在他们视线的前方,正有浩浩荡荡的大水汹涌而来!
孙孝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他刚才听到的那隐约的声音竟然是浪涛声,只是这雨下的太大了,黑云把天色全都笼罩进去,完全无法看清,所以才蒙蔽了他的知觉。
现在,等他们发现的时候,已经太晚了。
大水已至万军前!
孙孝哲脑子轰然炸开,他完全不能理解眼前这一幕。
他们这一片本是城外宽广的原野,渭水并不经流于此,而只是分出了一两道支流,平时溪流平缓,也就是王孙公子们闲出屁了踏青泛舟用,农家灌田也方便一些。
现在,这两道小小的支流竟然有滔天之势!
风浪越来越近,声音越来越大,夹杂着暴雨和天上轰轰直响的雷鸣,在场所有的兵士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愣愣看着涛涛洪水。
水居然能涨上来?
亲兵顾不上砍死自己的马,他愣愣看了几息,连忙抬起头,大吼一声:
“都统,水涨上来了!咱们快避一避!”
他这是无力的说法,水势滔天而来,洪波汹涌,又怎么是能在短时间避开的?
而且,他们已经离这浪涛太近,太近!
孙孝哲狠狠咽了一口唾沫,深吸了一口气,大吼吩咐。
“回避!”
“传我军令,速避大水!”
随即,他勒住缰绳,示意让马匹掉头,连忙先回去,最好找个高地,孙孝哲拽了拽,始终却没能拽动胯下的马。
他的爱骑竟然低着头,前腿弯折,几乎是以跪服之身趴在地上,不肯动弹!
天杀的!
孙孝哲心头一梗,怒火从他心中喷涌而出,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重挥马鞭,大喊。
“快走!”
不只是他和亲兵两人的马是这般,一众兵士都陷入慌乱之中,不知是畜生有灵还是已经畏惧了这洪水,他们上万匹战马,居然拉也拉不动,拽也拽不走,死死定在身前。
狗畜生!
孙孝哲一身雨水狼狈,再也顾不得骑马,他翻身下马,狠狠一刀刺在马的屁股上,几个亲兵见状也要弃马。
现在这个关头,顾不上这些畜生,自然是能躲就躲。
浪涛越来越近,回荡在耳中,轰轰直响,就算是孙孝哲身边身经百战的亲兵,此时小腿也忍不住打起哆嗦,他们望了一眼身后,大军黑密沉沉,压在身后,俱是十分惊慌。
暴雨之中,亲兵仓促问孙孝哲:“都统,为何此地会有大水?”
“我他娘的怎么知道?!”
孙孝哲大骂了一句。
他很难理解,就在进兵长安的这一天,世上的所有麻烦和危难好像都找上他来了。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大雨,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咆哮。
是长安的神灵在发怒吗?还是天意和时运站在另一端?
孙孝哲一身雨水,找了个高点的地方站着,望着躁动不安的大军,以及越来越近的洪水,忽而沉默。
狂风呼啸,大雨拍脸。
孙孝哲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的日子。
说起来有点落魄,他是契丹人,就是三镇部军常年与之作战的契丹。孙这个姓氏好像继承自某个契丹的大部将,那位先祖不知是真是假,总之似乎是个有名的英雄。
但不管昔日荣光如何,家中传到他这里早就落魄得不行,连一碗羊奶都喝不上,却有几本旧书,教会了他识字。
没想到,读书识字对他贫寒的少年时光半点用处都没有。
他能平步青云,还是因为他娘是个艳丽的美人。
那时候,他和他娘在一起战乱中被安禄山俘虏,当时孙孝哲还为自己的未来担忧,不知道这位将军下面的俘虏待遇怎么样,能活上多久,不知道他娘一个女人要怎么生存。
成为俘虏之后,他和母亲分开。
孙孝哲给人家养马,时不时找机会问他娘还活着没有。马鞭就抽在他的身上,正是夏天,汗水被日光一烤,流在伤口上,刺刺痒痒火辣辣地疼。
旁边有其他马奴大声笑他,他只能用草帽遮住脸,当作不在乎。
过不了多久,这些人竟然对他恭敬起来,恭敬中似乎还掺杂着一点敬畏,孙孝哲当时晕头转向的,不知所以。
有一天,他娘忽然回来了,穿着汉人的衣裙,衣裳鲜艳华丽,竟然还戴着首饰,身边还有几个年轻的丫头小厮服侍,让他瞠目结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