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下半身就浸在水里,生怕发出一点声音,下一刻就挨上叛军的长刀。
柳家人全都无措起来。
夜风吹着那两页纸,柳本初只盼望着叛军看不见那两页白花花的东西……
远处亮起了两道火光。
那两页纸迎上远处的火把光亮,微微闪亮了一下。
远处,两个叛军忽地打了个哈欠,其中一人说:“你帮我拿下东西,我去墙角撒个尿。”
“我也想尿了。”
“成,咱们轮流。”
两个叛军往之前好似有水声那边望了一眼,啥也没看见,黑乎乎一团,想也是他们多心,说不定是水里的鱼游了一下。
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,拐个弯站在墙角,解下裤带,方便了一下。
期间,这两个叛军嘀咕说笑,又提了几个白天他们杀了几个宗室的事,还有这一整天的怪雷,劈两下就死。
难道长安这地方风水不对?之前也没听说过这种事啊……
柳家人趁机小心翼翼逃了出去,拄着双膝大喘气,柳本初更是一屁股坐在城墙外的地上,缓慢地呼气,心里一阵发紧。
刚才就差一点,他们就要被叛军发现了。
幸好,那两人临时有事,没往这边过来。
真是运道了。
那两张白色的纸上,亮光渐渐淡去。
弦月照着上面的字迹,隐约是“开元十三年,缘赠……”,墨迹一闪而过。
忽忽之间,一阵细风传来,那薄薄的纸不断在风中飘远,飘出了城墙,飘到了柳家人以外的地方。
呼啸直上,路过那城外的一家人时,不再停留。
城墙外。
一家人劫后余生,正是庆幸的时候。他们逃离了长安,正坐在地上歇气,准备一会继续小心逃跑,这下就彻底平安了。
正歇息,妻子忽然觉得丈夫有些神情不对劲,怕被人听见,她声音很小声地问。
“你这是……?”
“刚才是掉了什么东西出去?”
她记得刚看到飘了两张纸出去,不知道有没有事。
而年少时曾随父亲在书肆读了一卷笔记杂书,从中学了几个神鬼轶闻讲法,先父名声传了半个长安的柳本初,忽然怔了一下。
他按住心口。
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闷在这里,像是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仔细一想,却也想不起来。
不知为何,心中忽然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怆然,如纸鸢断线再无瓜葛一样的心头惶惶。
他张了张嘴,没等说出话来,脸上已是冰凉泪水。
妻子和孩子担忧的目光看过来。
借着余光,长子看到他爹脸上的两道泪痕,心里吓了一跳,低声问:“爹?”
柳本初怔怔,忽然回想起年少时自己同父亲去书肆,翻到一本很旧的杂书,当时父亲的惊喜历历在目,后来他柳家也以此成名,从兖州搬到了长安。
他张了张口,说不出话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柳本初才开口,声音低哑。
“可能是爹之前写的那东西飘了两张出去,也不紧要,被水泡一天就烂了。”
柳本初按了按心口,仰头望向漆黑的夜空,只见到一弯无喜无悲的弦月,漠然无情地照着他,照着远处他们将要走过去的原野。
心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他站起身,踉跄了两下,强自道:“我们继续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