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上某个农家,江涉一觉醒来,正是清晨。
昨天夜里窗户没关,清清浅浅的风吹进来。朦胧的露水挂在草叶上,空中尘埃飞舞,外面传来煮饭的香气,这家的小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妖怪得意洋洋给他们展示自己的一筐玩具。
起得倒是早。
听了一会,江涉起身,手上压住了两张轻薄的纸。
他低头一眼。
上面字迹熟悉,纸已经很旧了,正是他当年赠给故人之物。当年不过随手相赠,想多听些有趣的故事,却有一家子凭着这故事乘风直上,在长安立足,名声不小。
而今,这几张纸跨越数百里,飘了过来。
江涉对着端详了一会。
屋外童声纷杂,鼓声一响一响的。屋里,他静静瞧着笔墨,忽然叹了一口气。
“缘分断了啊。”
他把那两张千里迢迢的纸收进袖子里。
江涉在床前静静坐了一会,恍然之间想起兖州一场一场的雪,这讲书先生为了招揽生意,身子冻得冰凉,总要喝一大壶热茶暖身。城中的《还恩记》《白龙传》等多种名篇,都是那人编出来的。忘了是天宝年还是开元年,他曾去柳家用过一顿饭,一家人殷勤买来各种瓜果,饭菜飘香……
各种杂乱的碎影,最终化成长安城外那小小坟茔。
柳子默已经过世多年了。
过了一会,江涉披上外衣推开门,某个正在展示宝贝的妖怪听到屋里传来声响,忽然提着小篮子,一溜烟钻到他门口,仰起脑袋。
“你醒了!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起来有点不高兴!”
“看错了。”
“怎么会错?”小妖怪不信,这种话现在已经糊弄不了她了。
江涉笑了笑,问她:“早上吃什么你打探清楚了吗?”
“你起来的太晚了,王三子都吃过饭了,现在煮的是小孩的饭,你要和我们一起吃。”
猫儿解释说,他们人多,农家的人也不少,就大人小孩分成两次吃。为了这个,王三子还去外面捡了半捆子柴。
江涉抬头望了望天色。
现在也不过是卯时而已,也就凌晨五点,这家人起床吃饭真是够早的。
猫分出一只手给他牵着,单手提起自己的小篮子,仰着脑袋盯他一会,小声问。
“你怎么不开心啦?”
“没有不开心。”江涉说。
“你好虚伪。”
“……”
虚伪一词竟然用对了,看来此猫大有长进,最近的功课确实不错,可以多学点篇章了。
江涉在心里想着,对那小妖怪笑了一下。
猫儿看人笑了,悄悄松了一口气。
……
……
长安到处都乱哄哄的。
元丹丘心惊胆战躲了躲脑袋,听着天边的雷响,竟然觉得有点熟悉。
雷响过后,他来不及细想,连忙捡起自己现在的身份,是上清派高道,擅长炼丹。
于是,元丹丘强行把扑通直跳的心压了下来,回想记忆里老鹿山神的模样,脸不红心不跳,硬生生端出一副仙气飘飘的高道样子。
他须发斑白,岁数大,道袍华贵,又在路上饿过半年,此时瘦了不少,道袍披在瘦削的身上显得仙风道骨,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