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身衣裳还是之前蓝田的钱县尉送他的。
面对上清派的高道,就连肆虐作乱的叛军都有些尊敬,那叛军双手合十说:“道长,您从这边走吧,别让那几个乱民脏到您。”
元丹丘瞥了那合十礼一眼,很想说那是秃驴们才行的礼,他们道家向来掐子午诀,阴阳合济。但这叛军的长刀就攥在手里,万一砍下来就不好了。
他不敢吭声,只好端重地摇了摇头,笑笑说。
“何必这样分出贵贱之别?”
他望过去。
叛军说的“乱民”实际上就是两个孩子,趴在街头,几个叛军围在那里。那两个孩子身上脏兮兮的,一男一女,模样相似,可能是兄妹,干瘦干瘦的,身量不高,似乎也就七八岁年纪。
等他一走,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是要被抢上一遍,还是要被拿鞭子抽,能活下去恐怕都难。
元丹丘瞥了一眼叛军的长刀,他想了想,到底是浮出一个念头。
他如高人一样面无表情,硬着头皮地说。
“相逢即为缘。我炼丹还缺两个随侍的童儿,你们把这两个孩子洗涮干净,下午送到玄都观去。明日之后,我沐浴熏香七七四十九日,准备开炉炼丹。”
那叛军一愣,看了头领一眼,头领点了下头。
叛军应下:“丹丘道长放心!如今陛下就等着您的丹药了。”
这话一出,两个叛军提着两个小孩,上下看他们两眼,带上走了。
“你们算是好运道的,贵人心慈。”
两个小孩细瘦伶仃的,愣愣看那不远处被人恭维着的道长高人,广袖道袍,如同神仙。
神仙一样的元丹丘正在发愁。
大燕皇帝安禄山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,他身体过胖,腹垂过膝,身上又染了毒疮,听说目力也不是很好了。张通儒自从占下长安之后,就广征良医,全都送到洛阳去。
元丹丘正是其中一员,负责炼丹。
至于当初他被钱县令接济,然后拜访故友……
他进长安,发现齐国公崔宗之竟然死了几年,玉真公主不在长安,汝阳王关闭门户不见外客,郑家和崔家的子弟逃命去了……高门们都不好入,也就玄都观的那些道士们还在。
等叛军进了长安,那天杀的张通儒张留守对玄都观这些道士倒是礼遇,请他们炼丹。
他见到元丹丘更是欣喜,攥着这老道的手久久不松,不知道文人怎么有这么大力气。
张通儒说,早年读诗书就知道丹丘道长是个神仙般的人物,最擅长丹道,云游天下,不想竟然在这玄都观看到了真人,有丹丘道长在他就安心了。
他会个屁!
元丹丘忍不住在心里大骂一声。
他是喜欢炼丹,但道家的丹药和世人以为的仙丹不大一样,至少元丹丘自己炼完不怎么敢吃,也就李白年轻时候仗着身子好吃过几次。
之前在西域和太白一起卖丹药,他们是用三水拿出来的几个方子,元丹丘看了觉得有毒的丹材比较少,适宜入口,他自己源源不断吃了两个月,确实似乎有点作用。
但要想借着那点些微保健身体丹药,来治好那么严重的毒疮和肥胖,元丹丘觉得半点用都没有,人家病的都那么重了。
炼丹成功,送到洛阳的那天,要是真把安禄山药死了,他该怎么办?
趁早逃命?
能逃出去吗?
元丹丘不是很看好自己这老胳膊老腿。
他心里有点后悔,早知道见到火龙真人的时候,和他老人家学几招了。先生那剑法他估计学不来,但学成那个年轻弟子的剑招,还是有些可能的吧,多少能保护一下自己。
早知道演剑的时候多看看就好了……
元丹丘忧心忡忡,一只手搭着拂尘,走回了道观。
沐浴焚香七七四十九日,再炼丹几天,当然是他的托词,能拖多久拖多久,不过也不能太久,要是时间太长,张通儒等不下去,可能就提前把他砍了。
元丹丘愁眉苦脸,坐在丹炉前愣愣出神。
桃花在夏末开得烂漫,淡淡香气飘进来,为长安奇景。不知先生和太白在什么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