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时候,那两个干瘦的孩子果然被叛军提过来了,浑身洗刷了一遍,不知道那叛军是怎么领命的,送来的时候这两人皮肤刷的都有些发红,细瘦伶仃站在那里,裹着道观的童子袍,脑袋揪着道髻。
他们在半天之前还是被叛军劫掠的腌臜贱民,半天之后,摇身一变,就成了道观里的童子了,可谓一步登天,这都要多谢这位贵人道长。
贵人道长自己并无所觉,元丹丘满心愁绪。
过了半晌,他收拾好心情,招了招手。
“你们过来。”
两个孩子往前挪动了两步,不敢离这位丹丘道长太近,怕冲撞了对方。
元丹丘正为丹药和未来发愁,他不打算把自己的烦心事暴露在这两个孩子面前。这老道深吸了一口气,语气和缓了一点。
“你们叫什么名字?”
小孩犹豫半天,那大一点的男孩小声说:“我叫束北,她是我妹妹,叫束南。”
元丹丘点了下头。
“你们这名字不错,依我看也不用起什么道号了,就按照这个称呼吧。”元丹丘正头疼炼丹呢,不想多面对这俩倒霉孩子,给他们指了指。
“你们以后住那个屋,饭菜随着斋舍一起吃,自己回去休整一下,明天再来见我。”
等两个便宜童子走了之后。
这老道士才铺开纸,蘸了蘸墨,手里拿着几本丹方旧书开始翻找,回想着之前三水拿出来的几个丹方。
这老道喃喃。
“水银霜一斤,朱砂二斤,雄黄一斤。右三味祷筛醉拌,唯以水银霜覆上……可使五转。”
这是书上记载的三使丹。
“朱砂、雄黄、石硫黄、磁石各五两,水银一斤。右以石硫黄鎔成水,倾水银中,搅成碧砂,和诸石药……”
这是召魂丹。
元丹丘在心里琢磨了一下,这一斤水银倒下去,那位叛军皇帝恐怕就要一命呜呼,他自己也小命不保。
使不得使不得。
他又拿起一本,重新翻读,很多都是元丹丘之前看过好几遍的了,此次不过是找找灵感。
一列列的小字,元丹丘眯着眼睛读。
“夫铅汞,大丹之根……君臣相得,浮沈得度,药物和合,即神仙之要妙也。”
“朱砂至凉药,初生婴儿可服,因火力所变,遂能杀人。既能变而杀人,则宜有能生人之理,但未得其术耳……这个不行。”
读着读着,元丹丘走了神。
他隐约记得,好多年前先生还炼过一次丹药,那是在清虚观里受老观主之邀。
当时他在门外远远看着,那位吓人的山主也在,忽然感觉身子舒服了不少,浑身轻松……那是怎么炼的来着?
元丹丘仔细回想。
真想不起来了,元丹丘甚至连用的什么丹材都想不起来一味,更别提该怎么复刻。
元丹丘深深、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他盯着那丹炉发呆,感觉好像有团黑漆漆的漩涡把自己卷了进去,越陷越深,越陷越深……
江先生,太白,救命啊!!
……
……
江涉正在农家用饭。
王家人走得早,估计叛军也追不上来了,他们在路上奔波了好几天,今日正好停留在此,休整一天。
农家人日子过得勉强,煮的还是王三郎带的干饼,江涉带的肉干,还有粥,贫家多是吃粥。
几个大人都已经吃完了,他只得和小儿一起用饭。
一块肉干被仔细切碎拌在粥里,添上一把野菜,就是难得的肉粥。几个孩子吃得狼吞虎咽,农家妇人看着这一幕,一双愁眉也跟着稍微舒展了一点。
这妇人看到病重干瘦的王婆子,很有些惺惺相惜,问他们要去什么地方,又问王婆子是什么人,怎么害病这样重。
得知是送家中老娘重回故土,那妇人脸上的羡慕压也压不住。
“俺娘家就是邻村的,脚程快也要半天功夫,上一回回去瞅一眼,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。瞧瞧人家这老太太,真是好命呐……两千多里地,家里人也情愿送过去。”
江涉问:“只要半天路,怎么十几年没回去?”
妇人叹了一口气。
“家里头娃娃离不得人,春夏两季忙得脚不沾地,秋天还得抢着割草,一寸光阴都脱不开身。好不容易到了冬里,又要沤肥,又要拉扯娃娃,屋里活计堆成山,再说也快过年了,哪能天天回去望一眼呢?”
她愁得不行,和这不认识的外人抱怨。
“俺家明年还不晓得怎么过活呢。”
“眼下吃的是刚收下来的米,可叫人抢了一遭,如今锅里煮的都是粮种了。明年没了粮种,拿什么下地?这日子可怎么活啊……”
说着说着,她看这郎君年纪轻轻,穿得一身长衫,甚至身边带着的孩子都会识文断字,跟着教她家娃娃念了几句什么一千个字的书,定然是一辈子都没下过地的人。
妇人又叹了一口气,剩下的满肚子烦心也不说了,反正这读书人也听不懂。
“俺同郎君抱怨什么,哎,各家的事各家过活,村里大伙都没好上多少,能活一天就算一天,明年再想明年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