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涉低头看着碗中的粥,说是粥,其实米是没多少的,剁碎野菜比米粒多,里面零星有一点肉渣,是他拿出来的肉干切成的。这户人家也没有整根全放在粥里了,大抵是舍不得。
江涉问:“你们村里都是这样?”
妇人点头。
“前不久有批当兵的来过,他们来征了一回粮,也不给俺们钱,把粮几乎全抢走了。幸好没让人当兵去,俺家汉子都躲地窖里去了,他们也没抓人。”
“唐兵还是叛军?”江涉问。
“那就不晓得了!”
妇人不晓得是什么人,但江涉却知道那应该是唐军,不然要是叛军过境,村子也不可能完好无损。
他又问:“粮种还剩下多少?”
“就剩两袋子了,原计划是明年开春用的。”
江涉点了点头。
如今是六月末,正是盛夏的尾巴。妇人嘀咕说五月底刚抢完夏收,早知道挨抢,就由着这些粮烂在地里好了,现在又受累,又吃不饱饭。还给这郎君指了她家地在什么地方,二十亩地夏收的时候累得直不起腰来。
几个小孩子都不吭声,默默扒粥。只有猫儿多看了她好几眼。
江涉吃完一碗粥,放下碗筷,问:“可否带我去瞧瞧?”
妇人警惕地看着他。
江涉只好又拿出来两根肉干,妇人才消了警惕,带他去库里看粮。也就剩两袋,其中一袋已经半空了,怪不得这农家这样忧心忡忡。
“郎君要干啥。”
江涉抓了一大把,放在手中稍稍捻了一下。
“郎君莫不是没吃饱?”妇人又问。
江涉没有回答,他抓着那一大把粮种,走到院子外这家的那片地前,这是其中一片。妇人说在山脚下还有五十亩,那是村里分给长子和小儿子的。
他在妇人的大呼小叫之中,抬手一挥。
纷纷扬扬的种子撒了出去,被风一吹,散落在土地上。
“俺家的粮!”
妇人大叫一声,看到这一幕几乎要昏了过去,
她立刻把这郎君当成了仇人。就这么一大把,都够她家煮稀粥吃上好几天了,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?
就算这几个人在他家借住,拿了两块干饼都抵不住她的心痛。
妇人在旁边咒骂,农家的两个儿子,其他几个小孩,还有这家的汉子、王三郎,王三郎的妻子,王家的孩子们……除了不能动弹的王婆子,其他全都凑了过来。
王三郎小心问:“怎么回事?”
妇人捂着脸同他哭嚎,又和自己的当家人告状:“他把俺家的粮全都撒地里了,这不是糟践吗?”
王三郎错愕看向地里,确实有一些黄黄白白的种子,他又看向江先生,不知道这位是什么意思,正支吾着搪塞那农妇。
一阵风飘动过来。
身边忽然有小儿叫了一声。
“麦子长起来了!”
妇人满脸都是泪水,汉子脸色也很难看,勉强维持着客气。听到孩子的话,夫妻俩抬起头来,忽然愣住。
整整二十亩地,竟然晃动着星星点点的绿意。
就在他们的视线之中,那绿意越来越盛,刚从土壤钻出来的孱弱细叶,逐渐长得挺直高大,极快分出叶片,茎秆拉长,迅速抽条生长。
短短几十息之间,竟然已经抽出了幼穗,在风中轻轻晃动。
妇人已经完全惊住了,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。
在她身后,这一大家子,还有已经多少知道点的王三郎都已经愣住了,盯着那片欣欣绿意看,半晌不动。
只有一颗心砰砰直跳。
淡淡的麦花开了起来,被风吹得摇晃不停,又在他们惊愕的目光之中继续生长,渐渐的,麦籽成熟,一点点变得金黄。
所有人都已经说不出话。
风吹麦田,翻涌出一层层金黄的浪涛。
王三郎已经看惊了。
他是种过地的,他娘早些年在本就狭窄的后院开了一片地,用来种东西,想着吃喝不求人,但在长安城里,地钱都比粮食贵,他娘干了两年就悻悻收手了,划不来。
寻常从播种到成熟,他们要费大半年功夫,在前一年十月种下,在五月收割。如今竟然顷刻而成。
他们一斤麦子,种在地里,也就换三斤,最多收成好的时候也就换四斤出货。而眼前这些……
又岂是那一把麦种能长出来的?
妇人说不出话。
她立刻想起自己刚才嚎哭说的那些泼话,心里发紧,低下了脑袋,脸一阵发红发烫,张了张嘴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江涉终于开口,语气没有恼火。
“恐怕要辛苦几位抓紧抢收了。”
正好碰上了妇人支吾的话,磕磕绊绊的:“对、对不住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