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爹?”
“我爹死了有些年头了,我和大哥在家里,也没想着分家,他在西市做工,每个月能拿不少钱回来……”
这些话,老人听得格外认真。
说着说着,王三郎忽然放下筷子,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。
“险些忘了,原本是打算把这封信托人送过来的,没想到找不到人……这信还有之前的那封都是江先生写的,我家这么多年,多谢江先生关照。”
他端起酒盏,特意提了一句。
“这石冻春还是江先生送我的。”
高家人早就发现这是很好的酒,只是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渊源,连忙道谢。
这人这样年轻,长衫干净,被小三子叔称作先生,想来是个了不得的读书人。
高家人问了几句,听到这人之前曾经在蜀州住过一段时间。
老人问:“先生住在什么地方……哎呀,十年?那年少光景都在我蜀州地界里头吧?”
“郎君先在我家住几天,尽管敞开吃喝!我高家还要谢您关照我妹子……”
之前那家书他看了好多年,找人念过几遍,那书生说真是好字,难得写的这样好,还来高家誊抄过半个月,后面下雨就不来了。
想到这,老人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他妹子那封家书是开元年捎过来的,那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。
这郎君年纪轻轻,怎么写信?怎么关照?
莫非人长得嫩,实则很老?
老人端看了一会,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,他把这些疑问暂且揣进肚子里,又给妹妹添菜。
“桂花来尝尝这鱼……”
王婆子已经完全吃不下了,进菜困难,静静靠在高家人特意给她准备的椅子上,院子里满是团圆声,日光撒过石砖,照在每个人身上。
她就静静看着这些脸。
自从回到蜀州,回到青城县,她也没有再露出在长安时那种盛气凌人的争吵劲。一是身子昏昏沉沉,受不住了,二是整个人也变得安静下来。
“大哥。”
“哎,要做啥子?”老人侧过头,向她看过来。
王婆子看着小儿没吃完的半碗冰雪,吃力地招招手,“我、那是荔枝膏吧,我想尝尝。”
旁边,一个晚辈小心说:“姑婆,那东西寒凉……”
老人也吃了一惊。
他看了那冰雪小吃一眼,上面的荔枝膏还剩下不少。蜀州产荔枝,现在已经过了荔枝的时节,这些荔枝膏是摊贩们提前腌好的。他妹妹桂花爱吃荔枝,常常吃得上火气。
荔枝要送到长安,就不是寻常人家能吃得起的东西,定然卖得很贵。他妹子节俭,这么多年可能都没吃上过。
老人眨了眨眼睛。
“拿来吧。”
那碗被传了过来。冰雪已经化了,温温凉凉。
勺子递到嘴边,王婆子抿了一口。
老人看着,小心翼翼问:“好吃不?要不我去外边再给你买一碗新的,晾热了你好再尝尝?”
眼泪掉进了碗里。
“好吃。”王婆子轻轻说。
当天晚上,高家人自己挤一挤,腾出了屋子,让千里迢迢的人住进去,连声谢过江涉,还要请那小娘子和他们家的妹妹一起住,猫盯着看了一会。
老人喜了一天,临到晚上给妹妹掖上被角,王婆子精神不好,已经喝过药睡着了。
屋子里安安静静,飘着一股药味。
外面的树上和草丛里传来一两声低弱的蝉鸣,秋天已经到来,蝉近乎死绝,现在能叫的不多。
老人坐在那熟睡的老妇床边,低声说:“明天大哥让家里小子给你去山里上一柱香,好生拜一拜,咱们青城山的道观最灵了。”
“今天荔枝膏吃得好吧?明天大哥再去给你买一罐新的,荔枝润嗓,省得你这样咳嗽,小三子说你之前成夜成夜咳嗽,嗓子都哑了。”
“再过几天,就是九月初一了,这边还有庙会呢,大哥带你去看看,可热闹了。”
“桂花啊……”
第二天清晨,天还蒙蒙亮,鸟雀早早醒来,在树上直叫。高家人和王家人昨天说了许多话,喝了许多好酒,现在都在梦里。
老人觉浅,怀揣了一晚上的盘算,翻来覆去,高兴得没能睡着。
他推开门,高兴问。
“桂花,醒没醒?大哥给你倒杯水?夜里渴不渴,咳嗽没有?”
没有得到应答,老人也不在乎,许是他妹子还没醒,他起来的是有点早。
被子耷拉着一角,老人敏锐看到,挪步上前盖好。
桂花和年轻时候一样手脚不老实,睡觉的时候胳膊都是放在外面,也不怕凉到。
碰到那冰凉的手时,老人忽然愣住了,一下红了眼睛。
他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问了一声。
“桂花?”
依旧是没有应答。
王婆子安安静静躺在高家的床上,面容祥和平静,度过了人生七十余年的喜乐悲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