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道士们进行完超度的科仪,便告辞了。
他们一共在高家停留了四天,前三天主要是在斋戒和布置坛场,真正举办仪式没多长时间。县里人家没多少银钱,也没做过多少亏心事,尽过孝道就好,不必超度七七四十九天,又不是厉鬼。
临走之前,其中一位道长忍不住又问那年轻人。
“不知郎君从前所居,是哪一座山?”
“若方便,过几日可来我青城山长生观一游。十月十五下元节,正值水官大帝诞辰,观中设有解厄斋醮。郎君若感兴趣,不妨同往一观。”
面前几个道士邀请真诚,江涉想了想,还是选择诚实道。
“便是青城山。”
这下轮到那道人愣了愣,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这真是方便得不能再方便了。
他们竟然住在同一座山上。
只是……
道士问:“郎君具体住在什么地方?怎么我们之前从来没见您?”
青城山名声不小,相传是张道陵来到青城山,选中天师洞一带结茅传道,创立五斗米道,后面此地又被选为道教第五洞天。三十六座青峰环绕,常年青翠,又有一条岷江浩浩而去,环境格外清幽,向来有不少隐居的逸人。
但他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位。
江涉语气温和地说:“有些年头了,道长是什么时候入观修行的?”
那道长奇怪了一声,笑问:“我开元二十七年就来观里了,当初不过七八岁年纪,郎君看着比我年少,还能比我早来山上?”
“恐怕是要早一些。”
道长打量着他。
“慢走。”江涉拱手一礼。
道长见了,放下满肚子疑问,拱手回一礼,用的是道家的子午诀:“再会。”
“郎君到时候记得要来啊!能白吃不少东西。”道士强调,又邀请了一遍。
“一定。”
江涉答应了下来。
肩膀上那虚虚黑黑小小一团猫鬼,站在他的肩头,稚声稚气学着奶音,也跟着说。
“一定~”
道士中,有位老道敏锐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江涉脸上笑意不变,那老道几次张口,到底是暂时压了下来,和其他晚辈同行人一起,告辞离去。临走之前多往这边盯了好一会。
恐怕那位老道长有些厉害了。
看过了一场法会,江涉也准备告辞了。
他在高家厚着脸皮住了几天,高家的宅子其实不大,王三郎又坚持给他留下一间空房住,自己和家里人几个挤在一间。他舅家,高家人这段时间也不轻松,几个人睡在一间屋里,小孩倒是高兴,见了人多四处乱跑。
不如趁早离去。
第二天一早,江涉便就辞别。
王三郎大惊。
“江、江先生可是住的不稳当?我原打算等我娘超度好了之后,便就另租宅子去,也就这一二日功夫,您到时候尽管同我们一起住下,我们在长安受了您这么长的关照……”
江涉执意告辞。
“倒不是住不住得下的问题。当年离开蜀州,多年未归,如今也想回去看看故人,瞧瞧当年住处如今怎样了。”
王三郎下意识问。
“郎君是什么时候离开的?房子久了也要修一阵子,打扫干净才能住人吧?要不……”
“开元十三年。”
江涉倒不瞒他。
他身上没带着什么行囊,站在门口,同王家人行了一礼,又看向远处院子里正在和小孩道别叙话的小妖怪,招了招手。
某妖走了过来,手上提着小筐。
小筐空荡了不少,这里面好多玩具都布施出去了,有的路上送给了农家的小孩,有的送给了王家人、高家人。两千里路走下来,竟然是这个玩具小筐变化最多。
“走了。”
“走了~”猫盯着一直站在门口的王三郎看,挥手,“再见~”
王三郎站在那,还有些愣神。
他知道这位邻居好多年都没老,身上定然是有点厉害的,可这人开元十三年离开的蜀州,开元十三年……距离现在可有三十多年了。
王三郎那时候才十来岁,现在岁数都一大把,再过几年,孙儿都要生下来的。
他愣了好一会。
两人一步步离开,身后的高家一步步远去,一阵淡淡的风吹动。
从竹叶和满街叫卖的荔枝膏之间,忽忽有一阵淡淡的烟气,从高家院子里飘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