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空之上,漫天星斗。
元丹丘压低声音:“怎么回事?”
初一坐在地上,手里是刚才没喝完的酒,他也没拿杯盏,直接对着酒坛喝。
“她母亲当年是产厄而死,长大后由继室抚养,过得不大如意,身子也从小就不怎么好。”
初一没说“她”是谁,元丹丘却听出来,说的应该是杨夫人。
元丹丘没开口评点,继续听着。
“元道长你也知道,世上有很多人可以修道,也有很多人没有修行的资质,她就属于后一种。”
“当年刚成婚的时候,我不以为意,觉得夫妻只要情深,我自己都不知道死在哪天,以后多想办法就是。”
“现在渐渐想来,多有遗憾。”初一淡淡说。
“原本渐渐老去,我们都也逐渐接受了,只是自从有了孩子以来,她生产不大顺遂,虽然尽力调养,但衰老得格外快,莫说是外人,就连府中下人看我们夫妻时目光也有不同。她虽然不同我讲,但我知道,心里会难过,觉得拖累了我。”
元丹丘问:“所以你们搬到了这山里住?”
初一沉默了一会,轻轻嗯了一声。
“其实也不只是这个原因。我去山上问过了师父和师祖,天下间许多人注定没有修行的资质,就算修道,也最多不过百年寿数。而她天生身体不好,又生产损了一些……”
“师父与我说,要朝前看。”
“我不接受。”
“之前原本想问先生能不能让她修行,当时竟然退缩住了,生怕得到什么不好的回答,不敢去听,支吾了好一会到底是没开口。现在想想,也有点后悔。”
初一又拿起酒坛喝了一口,冷冽的酒香顺着脖颈淌下。
他和元丹丘许多年前见到的小小道童相比,已经长大了很多,肩背结实,身形高大。
元丹丘见过初一的剑法,剑光凌厉,可比三水那点三脚猫功夫强得太多。
当年最让他发愁的事不过是自己凭什么是师弟,三水与他同岁凭什么是师姐。如今在红尘里滚了几十年,滚出了一身烦恼。
初一坐在溪旁,看着溪水,银白的月影在水中晃动,不断被浪花拍碎。冷冽的风吹过来,飘动酒香。
“元道长,我读了一些书,这些年寻医问药,渐渐知道了不少东西。”
“过喜伤心,下棋伤气,多思伤脾,饮酒伤肝,就连在这外面吹吹冷风,也伤肺腑。”
“走到生命尽头,一生所爱的东西,是不是都要一一割舍?”
元丹丘默然,说不出话。
初一也不要他回答什么,只是让故人陪在这里一起坐坐,吹吹冷风,看看月色和星光,再喝一点酒。
他当年下山,意气万丈,只觉得天下很大,大的不知该去哪里。
他与三水自幼习飞举之术,山河万里,一日而至。他们在长安富贵乡里厮混了几年,看饱了风花雪月和盛世热闹。又听了李郎君的建议,正好可以行侠仗义,铲除奸凶,换钱拿来花天酒地,好不逍遥。
刚认识杨静玄那几年,两人经常在城外策马狂奔,杨家的女儿不怎么会骑马,他就仔细地教,还学了一点稀松的剑术。
昏黄的草叶在寒风中晃动,元丹丘扯过来酒坛,也喝了一口,暖暖身子。
他听见身边人轻轻说。
“我带她学道,清修几十年,不管成不成,做了我才不会后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