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然后我爹就死了。”
老船家:“他是病死的,我们一家要用钱,借乡邻的账也没还清,这条船就是我家最值钱的家伙,我就继续渡船了。”
“三十多年,渡了不知道多少人,万人说不准,几千个人总该有的吧?恩公您说您有个道长朋友,这算不算是功德?”
李白没说,元丹丘恐怕比他还不清楚呢。
他应了一声:“应该算是。”
老船家高兴起来,年老的脸上满是褶子,他的腰已经佝偻了。
“我渡船养家,把儿女养到大,四个孩子不知在天南海北哪个地方,也不知道活着没有,我家老妻也死了,现在世上只有我一个人。”
岸已远去,江水浩荡,天地上下空明一色,分外辽阔,似乎只有一叶孤舟而已。
“可我总想。”
“我能活下来,还能像现在这样和恩公您说说话,吹一吹这风。现在是三月,花也开起来了,我就心里高兴,不想那些不痛快事。”
“恩公您问我如何过活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过活。”
“按照我想的,小老儿我想随便去哪个地方,去您要去的天台山我看就很好,冬天冻不死人。也不带什么包袱和家当,要是有人搭船,就干一干活计,要是没人,我就自己找个野庙能遮雨的地方睡一觉。”
“这么过一天算一天地活,活一天算是赚一天,赚一天我就快活一天。”
老船家微笑起来。
他说的这些话,哪怕是不事生产的李白,都能听出太多漏洞。
要是船被人抢走了呢?
身边没有包袱和家当,饿了该吃什么?
野庙也不好找,如今米粮都那么贵。而且,他已经岁数大了,要是病上一场,或是再老一点,该怎么办?
这些话李白都没说,他想了想。
“也是自在。”
老船家在船头品味了半天这文绉绉的词,半晌说:“郎君这话说的真好。”
自在。
李白把长剑横放在腿上,又说:“我年轻的时候,大概比现在年轻三十岁的时候,也走过这样一条水路,是从兖州一路坐船到江陵,再从江陵走到越州。”
“那恐怕要走上一两个月吧?”老船家在心里算了一下。
“是走了很久,那是一条大船,我们在船上每天闲来无聊,就在一起成天钓鱼,那时候,有另一个朋友在,五六十斤的大鱼每天都能钓上来几尾……”
“五六十斤?!”
老船家眼睛瞪起来,忍不住扭过头看那恩公。
这也太能吹牛了吧?
还每天能钓上来几尾……
他就算是做梦也不敢想这种美事,要是这辈子能钓上这种大鱼,死了他都甘心了。
恩公怎么这么能说大话,不过这位前不久刚救过他一条小命,面子要给足,老船家低着脑袋嘟嘟囔囔了一会,到底是没戳破对方。
“您说钓上来就钓上来吧……”
船家放下追究之心,想起之前看到那凌厉的剑法,好奇问:“不过,您的剑咋这样厉害,一下子能杀那么多人,那些个当兵的都不敢动弹了。”
李白笑了一下。
“我在西域学的。”
“哎呦,您还去过西域呀?这样的能耐,得学多久?”
“说长一点,三四十年。说短一点,一场梦的功夫。”
“啊?”
老船家稀里糊涂的,没大听懂。
他挠了挠头发,又和恩公互相问起彼此的前半生,问对方同天台山有什么干系,那边时节怎么样,山水漂不漂亮。
李白胡乱地答,问他行船的讲究和听过的趣事。
问答之间,轻舟已过万山。